到了集镇时,太阳已经偏过去了。
何青禾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起先她还记得村口那道坡,记得山口吹过来的风,也记得娘站在土墙根底下的样子。后来路一段接一段地铺开,她要顾着怀里那卷旧布,顾着肩上的干菜布袋,也顾着别让新草鞋磨破的脚拖慢旁人,便再没工夫去数走过几道弯、绕过几处田。
脚后跟早已破了。
刚下山口时只是被草绳磨出一点辣痛,走到后来,每一次鞋底落地,那处破皮便像被细细的沙粒重新刮开一层。她知道应当停下来收一收鞋口,娘给的针线包就在怀里,只要找个地方坐下,缝上几针,再垫一点软布便能轻些。可队伍没有停太久。别人也都在走,有人背的东西比她重,有人年纪比她大,怀里抱着的锅沿一路磕在腿边,也没说什么。
她便也没有说。
等走进集镇边上那处院子,她两条腿都已有些发木,脚痛反而不再尖锐,只随着落地一阵一阵发沉。
院子比村东头那间大得多,墙却更旧。院门外来往的人很多,有挑担子的,有抱着布卷的,也有两个人共同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的人盖着一块旧褥子,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何青禾站在门外时,先闻到一股很重的味道。
不是集镇街上的牲口气,也不是家中灶屋里炊烟与湿柴混在一处的味道。
那气味里有热水蒸腾出的潮,有烧过许久的柴灰,也有一种她不太说得清、却本能想躲开的腥与苦。像杀鸡时流出来的血在热天里放久了,又像谁家伤口化了脓,衣布捂着没及时换开。她喉咙忽然缩了一下,胃里那点早上吃下的稀粥仿佛也被那气味勾起来,沉沉顶在胸口。
身旁的人已经往里走。
先前拉她报名的妇女回头催她:“进来呀,堵在门口做什么?”
何青禾忙跟上去。
跨过门槛时,她脚后跟在鞋里擦了一下,疼得她吸了一口气。那妇女没听见,抱着另一摞布往院子左侧去,边走边说:“先把东西搁下,前头问你们会做什么,再派活。这里不比村里那一摊,手脚快些,别站着等人一句一句叫。”
何青禾抱紧怀里的旧布,点了点头。
院里并没有她以为的那种整齐。
人很多,东西也多。墙边堆着木柴、空桶、草席与卷好的旧衣,靠里的一排屋子门都敞着,有人端着水盆快步进出,盆里水色发暗,随着脚步一晃一晃。院角架着两口锅,锅下的火烧得旺,白气不断从锅盖边钻出来,被风一吹,贴着人的脸散开。另一边扯着几根绳,晾的不是寻常洗净的衣裳,而是一条一条裁开的布,有宽有窄,有些晒得灰白,有些即便洗过了,仍能看见晕在布上的浅褐色印子。
她忽然知道那股腥气从哪里来了。
一个人从屋里掀帘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换下来的布。那盆布是湿的,不是清水浸湿的湿,而是深深浅浅沾着血,有一团布粘连成块,随着她端盆的动作轻轻颤了一下。
何青禾眼睛被那一团颜色钉住了。
她在家里不是没见过血。杀鸡、割破手、娘脚上磨出裂口,她都见过。可那一点点血与眼前的不一样。盆里的血不是一滴两滴,而像从一个人的身体里被布硬生生带出来,带到她眼前。她忽然觉得自己脚后跟那点痛消失了,整个脚都像踩空了一瞬。
“让一让。”
端盆的人从她身边经过。
何青禾慌忙往旁边退,怀里的布卷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新来的?”有人问。
她转头。
问话的是个女人,年纪看着比她大不了太多,也许又大上许多,因为她的神情和做事的样子都不像村里那些还会同人说笑的姑娘。她衣袖挽到肘上,露出的手臂细而有力,手指上有水泡过的白痕,袖边溅了一点暗色污迹。她的头发挽得很牢,额前碎发被汗贴住,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先看了一眼何青禾怀中的旧布,又看她肩上的袋子。
“是。”何青禾说。
“叫什么?”
“何青禾。”
女人点了一下头:“会做什么?”
这句话她今日已经答过一回。可此处那些带血的布、屋里时不时传出的低声呻吟,让她原本觉得足以拿得出手的本事突然薄了许多。
她迟疑道:“会缝补,会洗东西,会烧火,也能挑水。”
“照看过伤的人没有?”
何青禾摇头。
“没有。”
“怕血?”
何青禾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不怕。可方才那盆布经过时,胃里翻起来的感觉还没有完全压下去。说不怕,像一句很容易被看穿的假话。
“我不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