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表态,不是针对你这方案。”他说,“是针对这个位置。谁坐在市场营销部副总监这个位置上,提出什么方向,他都不会表态。他不是在否定你的方案,他是在用沉默告诉你——这件事不归他管,他也不打算管。你如果一直等着他点头,就永远动不了。”
江亦苒没有说话。
“这份方案的方向对不对?”他忽然问。
“……对。”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为什么还需要他点头?”
江亦苒站在桌前,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批注上——方向可行,落地路径待验证。
“爸。如果方向是对的,落地路径要怎么验证?”
江凌岳抬起眼,看了她片刻。“你觉得呢?”
她没再问了。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那我出去一趟。”她说。
“那就去。”
江凌岳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看文件。然后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江亦苒看着他重新埋进文件里的头顶,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看文件,她在门口探头探脑。那时候他也会说这句话——“注意安全”。语气一模一样,不多一个字。
她转身走到门口。
“爸。”
“嗯?”
“‘方向可行’——你是真这么觉得,还是安慰我的。”
江凌岳没有抬头。过了片刻,他说:“你需要我的安慰吗?”
江亦苒推开门,出去了。
当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多坐了一会儿。桌面上摊着那份方案,页脚的批注在台灯光下有点反光。她把父亲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开方案的附录部分,重新读了一遍法云山庄的案例。
临安的法云山庄,酒店集团拿下了灵隐寺旁的一片古村落,保留了原始村屋的夯土墙、木梁和老石板路,把四十七栋村舍改成了客房、茶室和素菜馆。没有拆掉任何一栋老建筑,没有建任何一栋新楼。开业之后,房价定在五千一晚起步,入住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案例分析的末尾有一句话:客人来这里不是为了住酒店,是为了住在法云古村。
她之前写方案时引用过这个案例的数据,但没有往深处想。现在重新看,法云山庄的体量和江氏可以试点的规模完全不同——山庄是整村改造,投资巨大;江氏不需要复制它的规模,只需要借鉴它的逻辑:拿一栋有历史底蕴的老建筑,保留原貌,植入在地文化体验,精准定向对标准化五星酒店已经审美疲劳的年轻人。
第二天一早,她把方案重新翻了一遍。不是匆匆扫过,是一页一页地看。数据、图表、行业案例、试点城市比对——每一部分她都重新审视了一遍。然后她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在“首批备选试点城市”那一栏,鲤城旁边已经标了“重点”,现在她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实地验证。
她合上方案,拿起内线电话,叫了市场部两位同事进来。
“帮我做一件事。”她把一张列好的清单推到两人面前,“收集鲤城古城区核心商圈内可改造或待出租的老旧商业物业信息,面积、层数、产权归属、是否保护建筑、周边商圈人流量、交通可达性。信息来源不限——内部数据库、合作中介、政府公开数据、地方媒体报道,能找到的都找来。再出一份初步的可行性评估,包括预估改造成本范围、周边同档次酒店的房价和入住率。周五之前给我初稿。”
两人接过清单,点了点头。入职这两个月,跟她配合最多、做事最细的就是这两个人。孙建豪扫了一眼清单,说:“鲤城那边的公开数据可能不全,有些老建筑的产权情况在网上查不到。”李婷芳接着说:“古城区改造成本估计不好控制,施工时间也会有限制,预算只能预估,具体得当地才能核实。”
“那就先把能查到的整理出来,查不到的在备注里标清楚,我到当地再去核实。”她说。
接下来几天,江亦苒白天处理部门日常事务,晚上和两位同事逐条核对鲤城的考察清单。
到周五,一份初步的可行性评估放到了她的桌上。报告里列出了鲤城老城区几个潜在可改造物业的详细资料:面积、层数、产权归属、周边商圈人流量、交通可达性,以及初步的改造成本估算范围。西街那栋旧百货大楼信息最全,产权归属鲤城区政府,周边人流量和交通可达性都有公开数据。文庙附近那栋华侨留下的老别墅,在鲤城区侨联的官方简报里被提过一笔,产权归属已由区侨联协助理清,目前闲置待招商。承天寺旁边那栋废弃厂房的信息最少,只知道大致位置和面积,产权归属和改造可行性完全查不到,报告里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对这个效率很满意。报告里的信息虽然不完整,但足够支撑她跑一趟。查不到的那部分,只能靠脚步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