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平缓无波,听上去不辨喜怒,封衍根本不明白她话里的重心在哪,只得揣摩着低下头,自知理亏地支支吾吾起来,“嗯……想过的,但昨日进城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只顾着咱们实在太缺钱……”
温扶棠反复思忖了片刻,突然说出了一句很让人意想不到的话,“还是说,你这样做,其实或许也希望皇宫的人能找来?”
片刻的怔忪,封衍有些僵硬地放眼过去,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他不晓得是什么缘故刺激得她说出了这样的话。
其实就连温扶棠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她会瞬间爆发出如此荒诞的念头。
他快马加鞭恨不能顷刻间就插上羽翼飞离北昭的样子,自己一直全数看在眼里。但不知为何,思绪却分明清晰地告诉自己,今时今日的封衍,心中或许依旧有留下来的念头。
她缓了缓神,忽而又提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我且问你,北昭式微的天象,现在你还看得到吗?”
封衍默然许久,“……时刻得见。”
这一句话落定,温扶棠的心中一时间又涌出了许多五味杂陈的滋味。
温子成倒了,困扰了北昭朝局良久的蛀牙也已经开始从根部慢慢拔除,但北昭式微的国运还是一直没有改变,宛如一把锋利的剑刃,摇摇欲坠地悬于每一个人的颅上。
大厦将倾的风雨时节原来没有过去,所有该松口气想停下脚步歇一歇的人,其实本应该都愈发仔细地勒紧心中的缰绳。
可是他们好像都怠惰了。
光靠一个清明的慧可大师苦苦支撑,根本挽救不了什么水深火热。
一股无名的焦躁忽然涌上了她的心头,刺激得她连吐出来的语息里都带了点火气,“所以其实你是不是也在纠结,到底是要回到皇宫继续帮助式微的国运,还是一门心思要走下去回你的扶玉山?倘若这一次北昭真的有人找来,找我们回去,你会同意吗?”
他否认得几乎毫不犹豫,“不会。我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因为在我心里,我早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温扶棠瞬间默了。
“是北昭给我的教训还不够,还是皇宫的勾心斗角不足以让我心灰意冷?这帮人,我早就看透了。”他的笑意里隐约带了点自嘲的意味,“现在我就希望能赶快带着你回到扶玉山去,回到一片净土上,去过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
离这些肮脏的、混乱的事都远一些。
再远一些。
温扶棠静静地听他叙述完,而后拂了拂草席上的尘土,挨着一个角坐了下来,仍旧觉得心有不甘,便补问了一句,“对待北昭,你就一点留恋都没有了吗?”
她总是私心地以为,他的话里既有赌气的成分,也有嘴硬的成分。
眼看着天下即将崩塌于眼前,他怎么可能会做到袖手旁观?
不会的。
封衍一时间也愣住了,目光渐渐变得微妙,“这个问题,你似乎问过我许多遍了……阿棠,你到底想说什么?”
话题已经进行到了这里,温扶棠一下子就有了想要把一切都说开的冲动。
她含笑朝人招手,“过来,坐下慢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