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来来往往的人,坐在厚重的棺材上。灵堂里的空气深沉厚重,压的所有人都泪流满面。
别哭啦,我伸手想拭去家人和同学的眼泪,透明而光滑的泪珠从我手掌心径直穿过。
听那个置办棺材的人说,明天我的棺材就要被埋进土里了。我希望那是一个有树的地方,我不能离开我的尸体太远,但是我想尽可能看远一些。我还是很喜欢吵闹生机的蝉鸣,翻涌堆卷的云,奔腾闪耀的河流,还有一个温暖困倦的午后,有阳光穿过瞳孔。
好想……再弹一次吉他呀。
好想……再多活几年呀。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明明才16岁啊,我还没有高考,我手机里下载的小说还没有看完,学校里的两只橘猫还没有喂,口中整牙的钢丝也还没有取下来……
本该……本该……
我叫李穆琪。
我荒诞短暂的人生戛然而止,就在高二期末考试前一天。
遗照上黑白的我灿烂的笑着,那是高一刚入学时拍的证件照,冲着没有明天的未来。
————
墓址我很满意,在我棺材的正上方就有一颗绿意葱茏的大树,浓厚摇曳的绿荫像为我盖上了一床被子。
他们说,这样即使他们不在,也能为我遮风挡雨了。
我坐在树桠上,二十一克的质量就是好,怎么晃腿也不会摔下去。
小时候我是小区里的大姐头,总能又快又稳的爬到最高的树顶,收获其他小孩的顶礼膜拜,并能拥有命令他们为我抄作业的权利。直到六岁某一天,可能因为那天吃的晚饭有点多,本该稳操胜券的姿势被轻轻的“咔嚓”一声所打断,我摔了下去。
在即将触地的瞬间,我咬开闭眼,却被一双臂弯接了一下,踉跄却安全的落了地。
记忆像褪色模糊的胶片,我不记得的好心人的脸了,依稀记得好像是一位刚下班的阿姨,长得很漂亮,但是是个瞎子。
我不明白,一个瞎子怎么能直到我摔了下去并精确定位到我的位置的?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阿姨笑了笑,说可能正是因为眼睛瞎了,听觉才更灵敏吧。我盯着她灰色的眼睛,心想这真像六月清晨的薄薄的雾。
她说她的爱人也和我一样是个冒失的性子,平常没少被她教训,并趁机敲了下我的头让我注意安全。她提到爱人时面色幸福,像我爸爸妈妈的样子。
一点点微薄的善意,都足够影响一个小孩了很久了。
我靠在树干上,神思不属地慢慢回忆着从小到大浅薄的往事。许久来人又走,过了几天,我的坟墓前彻底安静了,偶有鸟雀穿过我落在枝干上,我就盯着它漂亮的翎羽发呆。
虽然缓慢,我也能感觉到我的状态在慢慢变差。或许当我的灵魂也睡着的时候,我就真正死掉了吧。
不过,至少还有半年的时间,或许这是上帝的恩赐,让我再珍惜地看一轮人间的四季。
树荫把寂静压得很低。我嗅着死亡的凉意,直到记忆开始发酵,鼓胀,绽开最后一片铁锈色的花。
我下葬的第九天,奈理纱来看我了。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很亲密的朋友之一,从小学转来我们班开始。我们就一直是同班同学。我一直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听着都不像中文名。
后来每次我问她时,她总是像想复杂问题一样皱着眉,最后一般严肃地冲我摇了摇头,说这个问题其实很复杂,她没办法说清楚。
问了几次,我也就不问了。她是那种很安静的性格,不会主动社交,那时我作为班长,自然而然地担当起让新同学融入班级的任务。随后我发现,她对数学是奥数题手到擒来,却对一些我觉得很简单的交际问题作出沉思状,一本正经的困扰样子看的我想笑。
她总留着及肩的黑发,睫毛浓密,单眼皮,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不笑时唇角薄而凌利,看上去并不相接近。高二上学期,她有事回去了,我们一直在网络上保持联系,在我死前一天我们还在QQ上互道晚安,我发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明天见哦。
抱歉,奈理纱,我好像食言了。如果我说我不小心死掉了,你会原谅我吗?
奈理纱带来了一个袋子,她平静地看着我的坟,既没流泪,也没说话,站了一会,她开始从袋里一样一样掏出东西,蓝莓蛋糕、雪媚娘,还有很多我喜欢的颜色的谷子——那是我之前不想让父母知道,悄悄寄到她家让她帮我保管的。一个一个,郑重地在坟前摆好。
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