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许清砚结束聊天,沈辞刚把手机揣回口袋,银行的提示短信便弹了出来,白底黑字刺得人眼微涩:账户自动转出5000元,当前余额1500元。指尖还没来得及攥紧屏幕,养父沈大海的消息紧跟着发来,字里行间满是无奈与心疼:小辞啊,你怎么又往家里转钱?你在外上学本身就辛苦,休息的时候还要去打零工。往后别再补贴家里了,你妈身体这阵子调养得好多了,不用你总记挂。沈辞指尖悬在输入框,顿了许久才慢慢敲字回复,语气平淡却藏着执拗:爸,家里开销大,你也别总是去打苦工,在家好好照顾妈就行。我这边驻唱还有收入,够用的,您不用操心。沈大海很快回了消息:傻孩子,当年收养你就从没指望你以后回报家里,我和你妈只盼你能顺顺当当健健康康的,不用总把家里担子往自己身上扛。你现在也正是比赛关键期,处处都要花钱,留着钱给自己添置些好看衣裳。沈辞望着那行文字,喉间微微发堵,没再争辩,只简单回了句知道了,心里翻涌开久远的陈年往事。
她小时候性子孤僻,轻度自闭,很长一段时间不愿开口说话,同龄小孩成群打闹时,她只会独自缩在角落沉默发呆。亲生父母住在闭塞的村里,见她迟迟不会言语,便武断认定她是天生哑巴。她生父嗜酒成性,家里还有个要念书的儿子,凑不齐小学学费愁得日夜烦躁,最后干脆做了狠心决定,把她送到别村无儿无女的沈家,借着交换抚养的名义,换来了一笔钱,刚好够自家儿子入学。收养她的沈大海与妻子张梅,是真正给了她温暖的人。张梅是地方戏曲班子的唱戏人,性子温柔有耐心,从不逼她开口。每日下工,就抱着小小的沈辞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一句句哼唱豫剧哄她,咿咿呀呀的戏词绕在耳边,是沈辞童年里唯一柔软的底色。沈大海也总耐着性子,日日拿着糖块轻声引导,一点点卸下她心里的防备。就这样过了好几年,某个午后张梅唱着《卷席筒》,婉转唱腔落定的瞬间,一直沉默的小姑娘忽然轻轻开了口,声音细弱却清晰:“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夫妻俩当场愣住,反应过来后欣喜得无以复加,当即买了酒菜糕点,在村里摆了整整三天宴席,宴请街坊邻里,庆贺自家姑娘终于愿意说话。也是从那时起,歌声悄悄在沈辞心底扎了根。
思绪拉回当下,沈辞退出和沈大海的聊天界面,点开节目组发来的海选公告。正式预赛定在下个月,中间空出两周空档,刚好能继续去清吧驻唱,一边攒些积蓄,一边打磨唱功,两不耽误。
她缓步走回宿舍,轻手轻脚收拾好洗漱用品,躺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饭局上见过的周酥。女生身形挺拔,眉眼精致夺目,席间举手投足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耀眼气场。饭局上听宋萌小声和她说,周酥前段时间远赴国外参赛,还拿下了专业大奖,是圈子里公认天赋顶尖的选手。素来沉稳淡然、从不轻易自卑的沈辞,此刻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想压下纷乱的思绪,可能是很久未喝过酒,一阵阵轻微晕眩翻涌,记忆不受控制地往更久远的大学时光飘去。那年养母张梅刚确诊癌症,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积压到她肩头。家里供养她读艺术专业本就耗尽积蓄,高昂医药费更是雪上加霜。刚踏入大学校园的她,第一时间递交了贫困生补助申请,可院系名额本就稀缺,不少家境尚可的同学刻意伪造贫困证明,只为多拿一份生活补贴。流言蜚语很快缠上她,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说她每晚去酒吧驻唱,收入可观,根本不配申领补助;还有人说得难听,揣测她是靠别的门路赚钱。沈辞性子清冷自持,向来清者自清,从不愿停下脚步和旁人争辩,任由那些恶意议论四散传播,只埋头上课、跑场子驻唱。
也是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宋萌走到了她身边,成了寸步不离的好友。有次沈辞在食堂吃饭,邻桌几人压低声音议论,字字刺耳:“不都说沈辞评上系花了?干脆找个人包养多省事,何苦装穷抢贫困补助名额。”话音刚落,平日里没什么交集的一位同学从身旁站起来,当场端起餐盘,将碗里的饭菜径直扣在那人桌上,冷声回怼:“嘴巴这么闲?饭菜都堵不住你们乱嚼舌根的嘴!”说完不等对方发作,一把拉住怔在原地的沈辞快步冲出食堂。沈辞看着身旁微微抖颤、明明心底也害怕,却依旧挡在她身前的小姑娘,心底泛起暖意,轻声安抚:“没必要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动气,浪费口舌不值得。”
宋萌却认真摇头,攥紧她的手腕不肯退让:“道理不是这样的,错的是他们,凭什么要你默默受委屈?该说清楚的就得说清楚。”
沈辞向来有原则,从不亏欠旁人分毫。为了报答宋萌今日挺身而出的维护,她主动提出帮对方补习声乐乐理。一来二去,两人越发亲近,宋萌从此成了走到哪跟到哪的小尾巴。
某天宋萌兴冲冲拽着她赶去艺术展厅,说有业内重量级嘉宾到场演讲,还有知名音乐人现身。沈辞本对这类应酬场合毫无兴趣,耐不住好友拉扯,只能跟着一同前往。展厅台上,许清砚安静站在聚光灯下。一眼望去,眉目清隽柔和,气质温润脱俗,开口时嗓音舒缓动听,沈辞不自觉停下脚步,心底只剩一个念头:世上怎么会有人,容貌与声音都这般恰到好处。那场演讲上,许清砚当众宣布设立清音奖,坦言奖项只留给真正拥有实力、不掺半点水分的年轻音乐人。隔日专业课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告知她清音奖首届获奖者选定了自己,沈辞满心错愕,全然不敢相信。老师笑着解释,是许清砚亲自敲定的人选,具体理由也没有讲,应该是你的成绩一向很好。
颁奖那天,是她和许清砚的第一张合照。全程沈辞脑子乱糟糟的,周遭人声、掌声全都模糊远去,鼻尖只萦绕着对方身上清淡舒缓的香水气息。就在她僵硬紧绷、完全笑不出来时,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搭在她肩头,耳边落下一句温柔低语:“要笑一笑哦。”
那句话像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纷乱思绪瞬间归于平静,沈辞下意识勾起一抹浅浅柔和的笑意。也就是那个上午,站在耀眼灯光下,身侧伴着许清砚的瞬间,沈辞意识到自己好像动心了,她好像,喜欢上了眼前这个温柔从容的女生。
天光刚破开一层浅灰,宿舍楼道里还没响起嘈杂动静,沈辞就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生怕动作惊扰还熟睡的室友。昨夜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许清砚,直到后半夜才浅浅入眠,眼下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她抬手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强行驱散残留的困倦。简单洗漱完毕,她揣上提前打印好的代签名单,快步往教学楼赶。班里不少赖床赶不上早自习签到的同学,会悄悄托她代为打卡,一次几块零钱,积少成多,零碎收入全都存起来,一部分补贴家里,剩下的留作比赛开销。她做事稳妥细心,从不漏签、不记错人名,久而久之,来找她帮忙签到的人越来越多,只是她分得清分寸,上课铃一响便立刻停手,绝不耽误正常课堂。签到结束刚好八点,她来不及回宿舍歇脚,背着帆布包横穿整条街道,去往校外街角那家文艺咖啡店做日间兼职。店主知道她会弹琴,特意在靠窗位置摆了一架旧立式钢琴,规定客流清闲时,她可以自由弹奏。白天进店的大多是看书的学生、办公的上班族,点单、收拾桌面、制作简易饮品是她的本职,遇上午后客流稀少,店主便会示意她坐到钢琴前。她选的曲子大多舒缓安静,轻柔的旋律漫开,总能安抚店里浮躁的气氛。偶尔有客人听完主动打赏小费,她都会礼貌道谢,把钱仔细折好收进包里。客人常会夸她琴声动人,问她是不是专业学音乐的,沈辞只是淡淡点头,不多闲谈,弹完一曲便默默回去收拾餐桌,始终保持着内敛疏离的性子,从不多展露自己的心事。
中午咖啡店客流高峰过去,店主给她带了午饭,短暂小憩半小时。她趁着休息空隙拿出手机,翻出预赛曲目谱子,低声默念旋律,顺带瞥了一眼和许清砚的聊天框,对话框停留在昨夜的道别消息,对方没有再补发新的文字,心底微微空了一下,却也懂事地没有主动打扰,默默把手机锁屏收起。
一下午的忙碌转瞬即逝,傍晚五点半她准时和店主交接完工,换回自己的外套,马不停蹄奔赴晚间驻唱的清吧。路上顺路买两个包子充当晚饭,边走边啃,节省每一分能利用的时间。
六点整,清吧开门迎客,沈辞调试好话筒与伴奏设备,安静坐在舞台高脚凳上。白日里做零工积攒的疲惫全都被她压下去,开口时声线平稳温润,褪去平日里的沉默寡言,歌声里藏着独有的共情力。台下偶尔有客人点歌、起哄搭话,她礼貌回应,却始终保持距离,唱完既定曲目就安静坐在一旁喝水休息,不参与客人之间的玩笑闲谈。
中场休息间隙,她躲进后台狭小储物间,掏出手机核对账户余额。昨夜转出五千之后卡里只剩一千五百,日间代签、咖啡店小费零零散散添了几百,距离购置比赛服装、录制伴奏的费用还差一大截。她指尖轻轻摩挲屏幕,想起沈大海劝她不用补贴家里的消息,又记起养母张梅常年需要服药,心底那点想要松口气的念头转瞬压下。
她早已习惯这样连轴转的日子,明白想要守住热爱、护住在意的人,只能靠自己日夜不停奔波。旁人课余时间逛街玩乐、结伴聚餐,她的生活永远绕着签到、咖啡店、钢琴、驻唱四点一线,日复一日重复,很少有空闲喘息的时刻。后台灯光昏沉,她忽然想起昨夜电话里许清砚沙哑温柔的嗓音,想起颁奖那天对方落在自己肩头温热的手。枯燥疲惫的打工日常里,唯有想起那个人时,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才会稍稍松弛一点。
驻唱的开场铃声响起,沈辞迅速收起纷乱思绪,擦了擦指尖,重新走回舞台。窗外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她平静开口唱起温柔的民谣,将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惦念,尽数揉进缓缓流淌的歌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