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所以你一直以来看着他的痛却毫不作为（第1页）

医院的等候区布置得简洁而乏味，米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毫无生气的风景画，几株塑料绿植在角落里落满灰尘。自动贩卖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如同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赤井务武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姿态端正，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风衣已经被脱下来搭在一旁，露出里面深灰色的毛衣。即便在这样的环境里，他周身依然散发着老派特工特有的从容和警觉，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从未消失。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雨已经停了，但云层依旧厚重，纽约的灯光将天幕映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看不见任何星辰。

朱蒂走进等候区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犹豫。她径直走到赤井务武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赤井务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与赤井秀一如出一辙，墨绿色的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只不过，秀一的眼底常常是冰冷而空荡的，而这位父亲的眼底，沉淀着更多复杂而幽暗的情绪。

“斯泰琳探员。”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歉意，“谢谢你救了他。”

朱蒂没有说话。她的胸腔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怀疑、不解、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几乎残忍的质问欲。她盯着眼前这张与秀一有着七分相似的脸，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秀一在阳台上那个支离破碎的笑容。

“你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或者说，你到底是谁？”

赤井务武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的到来。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不悦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了垂眼，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赤井务武。秀一的父亲。玛丽·赤井的丈夫。这些，都是真的。”

“十七年。”朱蒂的声音骤然拔高，又迅速被自己压下去，变成几乎嘶哑的低语，“十七年，你让你的妻子以为你死了，让你的儿子在黑暗中独自追查，让你的女儿在父亲的缺席中长大。你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孤儿寡母。你让秀一——”

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让秀一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个在阳台上对着空气说话的男人。那个在自己家里像困兽一样游荡的男人。那个在生死关头露出近乎疯狂笑容的男人。那个在失血昏迷前，还记得要对她露出滴水不露笑容的男人。

她的眼眶猛地红了，但斯泰琳咬着牙，不让任何一滴泪落下来。

赤井务武沉默了几秒。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如同深水下的暗涌，但很快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下去，归于一片平静。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判决，“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我都知道。”

朱蒂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都知道。”赤井务武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沉重的令人窒息，“秀一加入FBI，潜入组织，化名诸星大，与宫野明美……相遇，琴酒，来叶山，假死，重回FBI，最后的决战，重伤，退休，搬到纽约……所有这些，我都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稳，纹丝不动，仿佛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在谈论的只是一份普通的行动报告，而不是自己儿子十七年来血与泪铺就的人生。

“我在监视他。”赤井务武说，“从他……假死之后，我就一直在暗中监视他。”

朱蒂觉得自己的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嗡嗡作响。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唇微微颤抖：“你……监视他？”

“这是唯一的方式。”赤井务武抬起头，目光与她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辩解，只有几乎称得上是残酷的，令朱蒂感到荒谬的平静，“我不能暴露自己的存在。一旦暴露，所有羽田浩司案相关的情报链都可能断裂，幕后那些还活着的势力会立刻转入更深的地下。我花了十七年构建的情报网络，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所以你的儿子，你的家人，就是可以牺牲的？”朱蒂的声音尖锐起来，如同绷到极限的琴弦。

赤井务武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的暗涌似乎更深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溢出。

“你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吗？”朱蒂向前逼近一步，压抑已久的崩溃愤涌而出，“你知道他一个人在那间公寓里怎么过日子的吗？抽烟，喝酒，不吃东西，只靠能量棒和咖啡因撑着。他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玻璃上根本不存在的倒影说话！他甚至——”

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突然卡住。

甚至什么？

甚至在生死关头，他露出了那种只有在刀口舔血时才会绽放的，几乎疯狂的笑容，朱蒂确定那属于万劫不复的黑暗与深渊。

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也许正是因为赤井务武的“死”，正是因为那十七年的孤独和黑暗，才把赤井秀一塑造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而眼前这个人，这个“死而复生”的父亲，也许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也许他不在乎。

也许他在乎，但在他心里，任务、情报、“更大的利益”，永远排在家人之前。

朱蒂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她看着赤井务武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也许是怜悯，也许是厌恶，也许是对整个赤井的家所承受的诅咒的深深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