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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黑暗只差一次呼吸(第1页)

纽约的深秋冷得刺骨,雨丝斜斜地打在摩天大楼巨大的玻璃幕墙上,蜿蜒流下,汇成一片模糊而流动的光影。赤井秀一站在公寓客厅那片冰冷的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头在昏暗里明灭,像一颗垂死的星辰。

曼哈顿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霓虹的光点被扭曲、拉长,最终溶解在无边无际的灰暗里,如同他此刻空洞的眼底。

宽大的衬衫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胸口的位置,缠的散乱的绷带在单薄的布料下透出隐约的轮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深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灼痛,那是半个月前那场终结一切的爆炸留给他的烙印。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烟味,混杂着威士忌的辛辣和能量棒那甜得发腻的味道。脚下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空的能量棒包装袋、咖啡纸杯,还有几个歪倒的威士忌空瓶,像战场狼藉的遗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灼热的气流滚过干涩的喉咙,带起一阵细微的痉挛。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那白雾的边缘,似乎有什么在晃动。一个瘦削、冷酷的轮廓,银色的长发在无风的室内仿佛微微飘拂,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带着嘲弄的弧度。

琴酒。

赤井秀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捏着烟的手指关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色。幻觉。又是幻觉。那倒影在玻璃上无声地凝视着他,洞穿一切的冰冷冷冷的审视他。

“还没死透么?”他对着玻璃上那个虚影,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在过分空旷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玻璃映照的影像没有回应,只是那双冷酷的眼睛似乎更幽深了些。

就在这死寂即将吞噬一切的瞬间,门铃响了。

短促、突兀,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轻快,像一枚小石子骤然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

赤井秀一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空旷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客厅,投向那扇沉重的、紧闭的入户门。墨绿色的眼底一片沉寂,毫无波澜,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惊扰只是幻觉的又一次骚扰。

门外,隐约传来一个男人哼唱的声音,不成调,让人一下听出里面透出的强装出来的轻松愉快。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猛地在他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角落狠狠刮擦了一下。

“Surprise!秀一!”欢快的男声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撞了进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惊喜感。

赤井秀一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冻结了。时间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拉长、扭曲。指尖那点猩红的烟灰,无声无息地坠落,在深色的地毯上烫出一个微不可察的黑点,像一颗绝望的种子落入了虚无的土壤。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握着烟蒂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响。

门铃又响了一遍,带着点催促的意味,伴随着外面那人清了清嗓子的声音。

几秒,或者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赤井秀一终于迈开了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无声地走向玄关。他伸出手,指腹感受到冰冷的黄铜门把手的触感,那凉意似乎能刺穿皮肤,直抵骨髓。他猛地拉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身材挺拔,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风衣,肩头落着几滴细小的雨珠。岁月的痕迹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锐利、沉稳,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洞悉,正含笑看着他。男人怀里抱着一大束极其醒目的向日葵,刺眼的明黄色在公寓走廊略显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不合时宜地流淌其中,突兀得几乎荒诞。

是赤井务武。他死去多年的父亲。

赤井秀一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带来一阵闷痛。他看着那张脸,那张无数次出现在绝密档案模糊照片里、出现在午夜梦回最深的角落里的脸。真实的、带着温度的、活生生的脸。一股极其复杂的洪流猛地冲上喉咙口,又被他死死地压了回去。所有翻腾的情绪,最终只在眼底凝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

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惊喜该有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死水般的平静。

“Surprise!”赤井务武脸上的笑容在看到儿子脸色的瞬间,明显顿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又扩大了些,父亲努力的试图打破僵局。他晃了晃手里那束巨大的向日葵,那明亮的黄色此刻显得尤为刺眼。“怎么样?我亲自登门探望!你妈妈那边暂时走不开,不过她的问候我可是加倍带来了!”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调侃,试图驱散门口这凝重的空气。

赤井秀一依旧沉默,身体像一堵冰冷的墙,挡在门口。墨绿色的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翻滚、沉淀,最终归于一片令人心悸的漠然。他缓慢地,机械地侧开了身,让出了一条狭窄的通道。动作僵硬得如同关节生了锈。

赤井务武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拒斥,不过这在他意料之中。他抱着那束巨大的向日葵,侧身挤进了门。

公寓内部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刺鼻的烟味、酒精的辛辣、还有一股冷雨天的凉气。赤井务武的眉头几乎是立刻皱了起来。他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这空旷得过分的空间,昂贵的家具大半蒙着防尘罩,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阴沉的雨幕,而脚下昂贵的地毯上,散落着能量棒包装、空酒瓶、烟蒂…一片狼藉。这绝不是颓废几日能造成的景象。这更像一个战场,一个主人正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进行无声鏖战的战场。

他抱着那束巨大的向日葵,一时间竟觉得有些无处安放。这束花在此刻这个冰冷、混乱、弥漫着自我毁灭气息的空间里,显得无比讽刺和格格不入。他最终走到那张巨大的、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黑色茶几旁,小心翼翼地将花束放在上面。那耀眼的黄色在灰暗的背景下,突兀得像一个拙劣的笑话。

“地方不错,视野开阔。”赤井务武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赤井秀一苍白的脸上和空荡的客厅里来回巡视,“就是…空了点。也乱了些。”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件空荡荡的罩衫和胸口绷带的轮廓,“伤…怎么样了?听说你在ICU躺了半个月,吓了我们一跳。”

赤井秀一没有回答。他轻轻的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吧台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又从旁边半空的威士忌瓶里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背对着父亲,举起杯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感,却丝毫无法温暖胸腔里那片冰海。

“死不了。”他平淡无波的说。

赤井务武看着他消瘦的背影,那绷紧的肩线透出的疲惫和漠然。他走到客厅中央,在宽大的黑色皮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依旧是熟悉陌生的旧式绅士的沉稳,目光却锐利依旧。

“那就好。”他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既然死不了,就不能这么糟蹋自己。你看看这地方,还有你这样子…”他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更缓,里面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订了票,安排了路线。下周出发,先去冰岛看看极光,你不是一直想看吗?然后往南,找个暖和的海岛,好好休养一阵。这鬼天气待着只会更糟。”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儿子的反应。赤井秀一依旧背对着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些诱人的行程安排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赤井务武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加重了语气,试图撬开这层冰冷的壳:“你妈妈那边虽然暂时过不来,但一直很担心你。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他刻意停顿,抛出了玛丽的名字,希望能唤起儿子一点反应。

“妈妈?”

赤井秀一猛地转过身。他手里的玻璃杯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咯”声,一道细小的裂纹瞬间出现在杯壁上。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沿着那道裂痕渗了出来,沾湿了他苍白的手指。

他脸上的平静如同脆弱的冰面,在这一声呼唤下骤然碎裂。墨绿色的瞳孔深处,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而激烈的情绪,痛苦、愤怒、难以置信的荒诞,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深不见底的怨怼。那不仅仅是针对眼前这个所谓复活的父亲,更是针对那个被隐瞒的漫长过去,针对那个同样被蒙在鼓里、承受了巨大痛苦的母亲。

他盯着赤井务武,声音低沉下去,金属刮擦般的嘶哑刻在其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知道你还活着?”疑问句,冰冷的嘲讽却几乎肯定。

赤井务武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在儿子脸上那细微的裂痕上,他看到了他强行维持的平静面具下的裂痕。风暴在他眼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

“她不知道。”赤井务武的声音低沉下去,脸上的轻松伪装彻底褪去,只剩下沉重的坦诚和冷静,“那时候情况太复杂,牵涉太深,羽田浩司案的水远比看到的浑浊。国家机密,说不了…你知道规矩的,秀一。”他的话语简洁冷酷,蕴含逻辑,“知道的人越少,对所有人越安全。包括玛丽,包括你,包括真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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