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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图纸(第1页)

沈大柱天没亮就蹲在院子里磨刨子了。

嘶。嘶。嘶。刨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节奏不快不慢——不是在赶工,是在等人。等天光从东边院墙漫进来,等女儿从屋里把那块画了飞梭草图的棉布拿出来。

织布间的飞梭还没装上。纺纱间新添了一批八锭纺车之后纱已经不缺了,但织布还是四台旧式脚踏投梭——一天四匹,撑死五匹。顾氏每天早上卯时坐上去,晚上戌时下来,中间只喝两口水。梭子从左手交到右手,打纬板撞紧纬纱,每个来回不到半寸。纱在库房里堆了十几个满筒,织布拖在后面。

沈秀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发霉的四书。翻开书页,抽出夹在里面的三张棉布图纸——纺车传动图、分纱板倾角图,还有那张画了大半个月的飞梭草图。炭条画的线条有些地方已经蹭花了,但结构还在。她把飞梭草图铺在院子里的木工凳上,用两块碎砖压住四个角。

沈大柱把刨子搁下,低头看那张图。

他不是在看原理。原理他不懂——弹簧怎么弹、凸轮怎么脱扣、梭子怎么在燕尾槽里飞,这些东西不是木匠的眼睛看的。他看的是另一件事:这块铁力木板上要开一个多长的槽,槽壁多厚,槽底多深,弹簧座打在哪个位置,螺丝孔钻多大。

"这个槽——"他伸出食指,在燕尾槽的位置上比划了一下。"梭子从这头进去,从那头出来,中间不能被卡住。槽壁必须光滑。"

"用什么润滑?"

沈大柱想了想。

"蜂蜡。"

他把库房里那块备用的铁力木板拖出来。这块板原本是留给他做刨子手柄的——铁力木硬,不吃水,做手柄用个五六年不变形。现在要做击梭箱了。他拿墨斗在板面上弹了一条中心线,又用角尺画了两条平行线——槽宽两指,槽深半寸。凿子对准中心线,第一刀下去,木纹在凿刃下翻卷起来,暗红色的。

燕尾槽是飞梭的核心。不是弹簧,不是凸轮——是这条槽。槽壁的平直度决定梭子滑行的阻力,槽底的光滑度决定梭子滚轮的磨损速度,槽口的宽度公差决定梭子会不会在飞行过程中偏摆。凿子多削一丝,梭子就卡一丝;少削一丝,梭子就晃一丝。

沈大柱的手指按在凿背上,往下压的力是分了三段的。第一段——破木纹。凿刃切进铁力木的表皮,木纤维在刃口下面一根根断裂,声音是脆的,像踩碎秋天落在地上的枯叶。第二段——铲槽底。凿子往前推,木屑从凿刃两侧卷起来,卷到一半碰到凿柄停住了,堆在槽边。第三段——修槽壁。这是最慢的一段。他把凿子翻过来,用凿背在槽壁上轻轻刮——不是削木头,是抛光。刮一刀,用手摸一下。再刮一刀,再摸。他的指腹比眼睛准——槽壁上有一处微微凸起的木刺,肉眼看不见,手指滑过去能感觉出来。他把凿尖在那处凸起上轻轻蹭了三下,手指重新滑过去——平了。

整条燕尾槽做了快一个时辰。凿完最后一刀的时候,沈大柱的手指从槽口摸到槽尾——光滑得像磨过的石头。他直起腰,从灶房拿了一块蜂蜡,在槽壁上薄薄地蹭了一层。蜂蜡填平了肉眼看不见的木纤维孔隙,槽壁泛起暗暗的光泽,像上了釉。

"试试。"

沈秀宁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厚一点的苏钢弹簧片。三片样品——最薄那片弹力不够,脆的那片已经断了,只剩这片厚的。她把弹簧片的一头固定在一个临时削出来的木座上,另一头顶着一小块木头当作模拟击梭锤。手指往下压弹簧——弹回来了。力道冲。

"太快了。力道太冲,梭子会飞出面。"

沈大柱从木工凳上捡了一块边角料的碎牛皮,剪了一小片垫在弹簧的固定端下面。牛皮吸收了弹簧释放时的部分振动——力道还是冲,但不那么脆了。沈秀宁又压了一次——弹簧弹回来的时候不再是"崩"一声,是"噗"一声闷响。

但这只是手压。装在击梭箱上需要螺丝把弹簧座固定在铁力木板上。弹簧反复弯折时对固定端的拉扯力会集中在螺丝孔上——铁的弹簧扯着木头的螺丝孔,时间一长,孔壁会被撑大。王铁匠打的那两根螺纹钢杆还没送到——订了快一个月了,交货的期限是下个月。

"没有螺丝,弹簧装不上去。"

沈大柱把弹簧片放回抽屉里。他不是在放弃——是在认路。没有螺丝,前面的路暂时走不通。

但他没闲着。螺丝没到,击梭锤可以先做。他拿起一块柞木边角料,在手上翻了个面——柞木比铁力木轻,做击梭锤的重量刚好。他削了一个跟梭子差不多宽的小木块,木块的尾端凿了一个凹槽——凹槽用来顶着弹簧的触头。击梭锤的面不是平的——是弧形的,弧度跟梭子尾端的凹弧匹配。他用凿子在弧形面上一刀一刀地修,修到击梭锤和梭子尾端贴合的时候没有缝隙。

然后做梭子。

不是旧式的那种扁长木梭——旧式的梭子两头尖中间粗,像一片压扁了的橄榄。飞梭的梭子底部需要嵌两个小木轮。沈大柱用凿子在梭子底部刻了两道浅槽——槽里嵌进两颗比黄豆大一点的小木轮,木轮的轴是一根细的硬木棍。梭子在燕尾槽里不是滑过去的——是滚过去的。轮子滚过蜂蜡涂过的槽底,摩擦力比木头直接滑木头小了一大半。

他把梭子放在燕尾槽的槽口,手指轻轻一推。梭子滚过整条槽——没有卡顿,没有偏摆,两个小木轮在槽底留下了两道并排的细线,细到要在阳光下才能看见。

"一个人,一台机——用这个能出多少?"

"至少三匹。手投的一天一匹,飞的一天三四匹。"

沈大柱蹲在木工凳旁边,看着那条燕尾槽和嵌了滚轮的梭子。他做了二十年织机——修过的织机不下百台,每台都是手投梭子,从左边投到右边,从右边投到左边。手伸出去接,眼睛追着看。现在这个梭子不用手投了。

但他没高兴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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