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慎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你比你娘聪明。"
沈秀宁没接话,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划了一下。
"舅父在织造局这些年,跟孙隆打过交道吗?"
"见过三次。一次是调任,一次是年节汇报。他坐在上面,我们站了一排,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问了一句你就是顾慎之?"
"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看下一个了。"
顾慎之把手插进袖子里,又抽出来。
"那种人不需要记住你。他只需要知道。有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他没再多说什么。
顾慎之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走。天没全亮就起来了,顾氏已经煮了粥。
他喝了一碗粥,把碗搁在灶台上,拎起竹编行李箱。
"鲁头目的名字我写给你了。归有田的字条我也给你了。"
"记住了。"
"别让孙隆的人先找到你。"
"我知道。"
顾慎之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八锭纺车停在纺纱间窗口,天光还暗,机器是个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沈秀宁站在院门口,看着舅父的背影消失在青龙桥方向。
蓝布直裰上沾着晨雾在发暗,行李箱在他手里换了一次手,拐过巷口的时候他没回头。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字条。归有田三个字,墨迹在昨夜的潮气里洇开了一点,边角起了毛。
她把字条折好夹进账本。
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写了三行新字:
岳王镇。鲁头目。孙太监。
三行字,每行一个方向。
沈秀宁把账本合上,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天际线。天正在亮,灰蓝里透出一道窄窄的橘色,纺纱间的烟囱马上要冒烟了。
她转身往回走。
心里已经在排优先级。
太仓棉,先去一趟岳王镇。看归有田的棉田,摸一摸一寸六的棉纤维到底是什么手感。
漕帮,同步搭。鲁头目,见了才知道靠不靠得住。
防织造局。最急,但不是第一件能做的事。
她推开纺纱间的门,八锭纺车停在晨光里,锭子上的棉纱还挂着昨晚没纺完的半截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