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进来一个人的时候,沈秀宁正蹲在纺纱间门口洗手。
蓝布直裰,半旧,脚上一双布鞋沾了苏州到松江一路的灰。
那人提着竹编行李箱,在院门口站住,没急着往里走。
他原地转了一圈。看纺纱间、看织布间、看弹棉间三间房的布局,一样一样看过去。
然后放下箱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顾氏从灶房出来。
手里的铜勺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在院子里滚了半圈。
"慎之?"
顾慎之没说话,站在原地,把姐姐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四十不到的人,眼角皱纹比苏州同龄女人深得多,手指关节粗了一圈,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蓝。
"姐,你老了。"
顾氏把铜勺捡起来在围裙上擦,擦了两遍。
擦完没直起身,蹲在地上,抬头看弟弟的脸。
"老了是老了。但比以前能挣钱了。"
顾慎之蹲下去,伸手握住姐姐的手腕翻过来看。手掌上的老茧从指根连到虎口,手心一道横着的茧线是常年握梭子磨出来的,比苏州织造局的女工还厚。
他没说什么,松了手站起来,把箱子靠墙放了。
沈秀宁从纺纱间出来,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干。
顾慎之抬起头来看她。上次见面还是低头不说话的小丫头,现在站在院子里,腰是直的,看人的时候眼睛不躲。
"舅父。"
"秀宁长高了。"他说,声音沉,不紧不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顾慎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先看纺纱间。门没关,八锭纺车摆在靠窗的位置,麻绳和棉条堆在旁边。
他蹲下来,没碰机器,先看底座。
铁力木。
从底座看到锭子座,从锭子座看到横梁,横梁上的榫头露在外面,他用手指摸了一遍,从榫头的上沿摸到下沿,摸完没说话。
"铁力木。"他终于开口,"苏州织造局的官造纺车用的是柏木。柏木软,好加工,三年换一次锭子座。铁力木比柏木硬一倍不止。你这个底座十年不用换。"
沈大柱从弹棉间探出头来,鼻尖上沾着一团棉絮,看见有人蹲在纺车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
顾慎之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大柱。
"你是大柱?"
"是我。"
"木工活是你做的?"
"我做的。"
顾慎之点了点头,没多问,出了纺纱间往织布间走。
顾氏已经坐在织机前面了。
她没刻意等谁。手里的纬线绕好了,脚踩上踏板,经线开口,左手推击梭锤。
梭子弹出去。
在两根钢杆之间飞了一个来回。
顾慎之站在织布间门口,没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