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嗒。
咔嗒咔嗒。
咔嗒。
天还没亮透,织机声穿过木板墙,把沈秀宁从浅眠中拉了出来。
她睁开眼,头顶还是那根发黑的木梁。
身上还是那床粗布被子。
手心里的茧还在。
不是梦。
隔壁的织机停了一瞬,接着传来压低了的咳嗽——顾氏清嗓子的声音。然后织机又响了。沈秀宁坐起来,套上原身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春寒还没散尽,泥地上结着一层薄霜,踩上去沙沙响。
织房在后院,是一间比正屋矮半截的土坯房。沈秀宁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板,看见了顾氏的背影。
她没进去,就在门外站了片刻。
顾氏坐在织机前,左脚踩着踏板,右脚踩着另一块。一踩一松,织机的综框上下交错,经线分出一个三角形的开口。
右手从左边飞过梭子。
左手接住。
右手拉回打纬板,把刚穿过来的纬纱往布面撞紧。
一下,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钟摆。
每个来回织出不到半寸。一整天,从卯时织到戌时,勉强织出一匹。
顾氏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没回头。
"灶上有粥。"
沈秀宁没应声,目光钉在织机上。
这是一台脚踏投梭织机,大明万历年间松江府最常见的机型。木制框架,大约四尺高,六尺长。主体是两块侧板夹着经轴和卷布轴,顶上是提综装置,踏板连着绳索,带动综框上下开口。
结构不复杂。
但参数不对。
开口角度偏小——梭子穿过时摩擦力大。打纬板的力臂过长——同样力气打出去力道打折扣。踏板回弹靠的是两根竹片,弹性衰减很快,踩到下午就得加力。
还有最关键的问题——
"娘。"沈秀宁跨进织房。"你织一匹布要多长时间?"
顾氏的手没停。"手脚快些,一天一匹。慢了,一匹出点头。"
"中间的纬纱谁纺的?"
"我自己。"顾氏下巴朝角落抬了抬。墙角搁着一台脚踏纺车,三锭横排。
"纺一匹布够用的纬纱,要多久?"
"中间不用停?"
顾氏摇了摇头。"我这已经算快的。换别人,一天纺不出够一匹布的纬纱。"
沈秀宁走到那台纺车前,蹲下来。三锭横排,踏板驱动大转轮,绳传动带套在锭子座的皮带轮上。脚踏一次,大轮转一圈,三根锭子各转四圈——加捻,再缠绕到线轴上。
看着是三个锭子同时出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