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把老贺气得够呛。他在水循环站干了十七年,工作上从来没出过差错,一些个地下城区的高层见了他都尊敬几分,他也算得上是德高望重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年轻敢这么跟他说话,简直大逆不道!
他觉得跟涂灵一个小辈争论实在丢份儿,索性把怒火引到奚汀身上,“奚组长,你以前帮我们解决过不少问题,我信任你。”他话锋一转,让人觉得话里有话,“但你这次带的这个实习生,实在是让我搞不懂你的想法。”
奚汀本在静静听两人争吵,突然被点到并没有过多惊讶,只是微微提了下嘴角。这表情让领教过这人恶趣味的涂灵一阵恶寒,“贺工,您这是觉得我招人看关系?”
老贺本意只是想借说奚汀看人眼光不行,表达一下觉得涂灵没本事又没礼貌。“咕噔”一下被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脸上的表情登时愣住,嘴张了张,“我没——”
“我认为是否能胜任一项工作,经验和能力缺一不可。您工作的时间久,我尊重您的经验;但您质疑我的人事安排,就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奚汀看着他,“我带他来,是因为他能解决问题,跟他是不是实习生无关。您觉得我在看谁的面子?”
老贺完全被奚汀牵着走:“奚组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等老贺辩解出个所以然,涂灵续上了节奏,“行,你觉得我是靠奚汀的关系进来的,那我走就是了。”说完扭头就走。
这发展完全超出老贺的预期,此刻他是一个头两个大,这边还没搞定,那边又要跑了。生怕这事砸在自己手里的老贺还来不及过脑子,就出声把人叫住:“等等!先别走!”
涂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下巴颏抬得老高;奚汀也冷冷看着他。
老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露难色,心说怎么感觉被眼前两人一套组合技坑了?
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妥协道:“奚组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最相信你的能力的。那这样吧,就让这个实习生先试试看,但是我先说好,只有一次机会!还不行你就带着他走吧。”
涂灵往回走了两步,鼻子哼气,撸了撸袖子道:“那你就看着吧。”
说完走到管道前蹲下来。
说实话,他一开始来这趟纯属浑水摸鱼,反正有奚汀在前面顶着,肯定轮不到他一个实习生出力,只用等着收福气值就行。
结果跟老贺吵完,厥词放了一箩筐,把自己也架住了。这会儿要是啥也看不出来被奚汀灰溜溜带走,那他这张脸往哪搁?
他倒是想看奚汀吃瘪,但不代表自己也想吃瘪!
涂灵闷头跟长势迅猛到溢出管道区的黑藻大眼瞪小眼。伸手拨弄了一下,指尖触到那种湿滑黏腻的恶心触感,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下意识想把手缩回来。只是僵住一下,就感觉背后有两道视线“嗖”地钉在他身上。
……算了。
涂灵咬着牙把手伸回去,翻看黑藻的根系。
其实他在刚刚听到姓贺这人说黑藻清了又长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了原因。
原先在海里的时候,某些入侵海藻就是这样,你把它撕碎,碎片随洋流扩散,每一段都能重新扎根长成一棵新的。哪怕净化也没用,有水的地方海藻会无穷无尽地长。
这边的专家估计没研究过污染前的特殊藻类特征,自然不知道这一点。
奚汀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涂灵伸着一截白嫩的腕骨,在黑藻丛里摸来摸去。
末了,涂灵起身从一旁工具架上拿了个透明容器,从管道壁上取了一小段黑藻根系放进去,加了点水,然后用手指把根系戳断。
断裂处在几秒内开始膨胀,新的芽点从断口冒出来,分裂速度肉眼可见,不到半分钟,容器里的水就浑了一层。他微微一笑。原因找到了,就这么简单。
“变异黑藻有无性繁殖的特性,有碎片就能长。”涂灵把容器放在操作台上,“原来清除的时候是不是先割断再冲走,最后才净化?”
老贺盯着容器里疯长的新芽,脸上表情复杂。还真被这实习生说中了。他沉默了几秒:“那怎么才能彻底清掉?”
“得先进管道看看才能知道。”
老贺的脸又板起来,“不行!核心管道区污染浓度是外面的三倍,之前出过事,死过人,早就不对外开放了。”他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出了人命谁负责?你吗?”
涂灵气又上心头,皱着眉头道:“你怎么这么固执?我都告诉你了进去看看就能知道办法,你还不让进,到底是怕出事还是怕丢人?”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老贺的脸涨红了,“我说了核心区出过人命!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你守着这破管道十七年,结果就让一群人喝被黑藻污染的脏水?那你守的这条线有什么意义?”
老贺嘴唇抖了一下,指着涂灵的手指都在颤:“你——”
“够了。”奚汀走到老贺面前。他比老贺高了半个头,即使面无表情也足够有压迫感。
“我们既然来了就是要解决问题的,”他看着老贺,“我知道您不想看到任何人在您的岗位上出事,所以我们也尽量不给您的工作添麻烦,出了意外责任我全担。但您最好想清楚,您究竟是怕出人命还是怕出事故?”
老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这话听着没问题,但怎么这么像在说他推卸责任啊!
水循环站水声哗哗。良久,老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通行卡,重重拍在操作台上。
“进!出了事我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