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汴京到常州,快马加鞭,不眠不休,需要两天两夜。
展昭没有马。
他在城北的马市偷了一匹——不,不是偷,是“借”。他在马槽边放了一锭银子,足够买下三匹这样的马。然后翻身上马,从北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
雪还在下,官道上积雪很厚,马跑不快。展昭心急如焚,但他知道,急也没有用。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马背上回想母亲生前的事。
母亲姓什么,他不知道。母亲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姓“林”,邻居们都叫她“林娘子”。母亲长得很美,但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在他七岁那年冬天去世了。母亲死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昭昭,你父亲不是坏人。不要恨他。”
然后,她就闭上了眼睛。
那时展昭太小,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来,母亲是在替父亲求情。她知道父亲做了什么,但她不想让儿子恨父亲。
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展昭不知道。但他很快就能知道了。
母亲生前住过的那间老屋,在常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他离开常州的时候只有七岁,被师父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但老屋的地址,他一直记得。因为那是他和母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第二天傍晚,展昭到了常州。
雪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他按照记忆中的路,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瓦房,墙根长满了青苔。他找到了母亲住过的那间屋子——门板已经朽烂了,窗棂上结满了蛛网,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没有人住。
展昭推开那扇快要散架的门,走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正中间有一棵枣树,比他小时候高了很多。枣树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在井边洗衣服,他就蹲在枣树下玩蚂蚁。
他推开正屋的门。
屋里很暗,很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家具还在,但都被白布蒙着,积了厚厚的灰。展昭走进里屋,那是母亲的卧室。床头的小柜上,还摆着母亲梳妆用的铜镜和木梳。
展昭在小柜前蹲下,打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他取出那张纸,展开。
是一封信。
字迹苍劲有力,是男人的字。展昭的心跳加快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林娘:
见字如面。
我已知错。当年的选择,害了天剑门上下四十七条人命,也害了你和昭儿。我不求原谅,只求你知道——我做那些事的时候,不知道会害死那么多人。我以为我只是在听命行事,我以为上面的人不会真的下杀手。
我错了。
夜枭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秘密的人。天剑门灭门之后,我本想一死了之,但想到你和昭儿,我下不了手。我把昭儿送到了常州,托你照顾,然后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这封信,是我托人转交的。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请你告诉昭儿——他父亲不是英雄,但也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走错了路、再也回不了头的人。
不要让他走我的老路。
展昆仑绝笔”
展昭的手在发抖。
展昆仑。
他的父亲叫展昆仑。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此刻,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的心上。
父亲是天剑门灭门的参与者。父亲是夜枭的人。父亲亲手将天剑门四十七条人命送进了鬼门关。
然后,他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人死了,不能复生。罪孽犯了,不能抹去。
展昭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他的腿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