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波杨府的后巷,雪落无声。
展昭将两半虎符合在一处,断口严丝合缝——鎏金表面锈蚀的纹路连成一片,正面赫然现出一个古篆“令”字。这是军中之物,非朝廷大将不得持有。二十年前,师父将它一分为二时说过:“此物关乎天剑门存亡,你二人各执一半,只有合在一起,才能开启那个秘密。”
那个秘密是什么,师父没来得及说。
那场大火烧得太快了。
“师兄,别发愣。”沈青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已经重新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水,“杨府的人随时可能回来。你要查的东西,在正厅书案的暗格里。”
展昭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格?”
“我在汴京待了三年。”沈青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年里,我把这座城里每一座值得关注的府邸都摸了一遍。天波杨府、庞太师府、皇城司、枢密院……哪里有密道,哪里有暗格,哪面墙后面是空的,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三年。
展昭心中一动。三年前,正是他离开汴京、南下办案的时候。也是三年前,包拯将金刀交给了他。这个时间点,巧合得让人不安。
“你一直在跟踪我?”展昭问。
沈青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说了一句话:“从你踏进汴京的那天起,我就在看着你。”
这句话里有太多的意味。展昭来不及细想,正厅的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铠甲碰撞的铿锵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是杨府的家将。”沈青瓷皱眉,“巡逻的间隔本该还有一盏茶的工夫,怎么提前了?”
展昭侧耳一听,脸色微变:“不是巡逻,是搜捕。你听他们的步子——脚步散乱,没有列队,每个人都在东张西望。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冲你来的。”沈青瓷说。
“也可能是冲你来的。”展昭说。
沈青瓷难得地扯了扯嘴角,算是一个笑:“那还不走?”
两人同时纵身,一左一右,掠上杨府后墙的脊背。展昭用的是“八步赶蝉”的轻功,落地无声;沈青瓷的身法却更诡谲,脚尖在墙头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黑纱,轻飘飘地落在墙外的雪地上,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展昭心中暗赞一声。这是天剑门的“踏雪无痕”,他也会,但做不到她这般举重若轻。
杨府的家将们追到后巷时,雪地上只剩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延伸到巷口便消失了。
“禀将军,人跑了!”
为首的将领是一名中年汉子,虎背熊腰,腰间挎着一口九环大刀。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沉声道:“两个人。一个轻功极好,脚印浅如鸿毛;另一个……武功也不弱,但留下痕迹了。”
他站起身,望向汴京西北方向的夜空,喃喃道:“传令下去,封锁汴京所有城门。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将军,皇城司那边——”
“皇城司管皇城的事,天波府管天波府的事。”中年汉子冷冷道,“有人潜入杨府,我杨宗保若连这个都查不出来,还配姓杨吗?”
家将们领命而去,雪地上重新归于寂静。
杨宗保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远去的脚印,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展昭,你若真是清白的,就不该来杨府。这趟浑水,你趟不起。”
汴京西北,一座废弃的土地庙。
沈青瓷显然对这地方很熟悉。她推开半塌的木门,从供桌下摸出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庙中的黑暗,照出残破的神像和满地的枯草。
“这是我三年来住的地方。”她将油灯放在供桌上,随手拂去一块石头上的灰尘,示意展昭坐下。
展昭没有坐。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目光始终盯着外面。这是江湖人的习惯——永远留一条退路。
“你说你在汴京待了三年,就住在这种地方?”展昭问。
“不然呢?”沈青瓷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展昭,“住客栈需要户籍凭证,我什么都没有。住黑店容易被人盯上,我身上带着半枚虎符,不敢冒险。”
展昭接过干粮,没有吃。他将那半枚虎符从怀中取出,放在供桌上,与沈青瓷的那半并排摆在一起。
两半虎符静静躺着,像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终于重逢。
“说吧。”展昭在沈青瓷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搭在膝上,目光平静而锐利,“你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找我,三年前金刀案的事你知道多少。一个一个说,不要急。”
沈青瓷看着他那副审犯人的架势,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带着怀念的、柔软的笑。
“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她说,“师父教你练剑的时候,你就是这副表情——板着脸,皱着眉,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都要你来扛。”
展昭没有接沈青瓷那句关于“小时候”的话。不是不想接,而是不敢接。二十年的空白,不是一句“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就能填满的。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完整的不掺假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