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寒川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是那种在副本里被吓疯的疯,而是一种更清醒的、在完全理智的状态下做出的、让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都会摇头的决定——他花了一万二千恐惧点数,从红烛事务所买了一张副本入场券。
“你确定要这个?”东方竹在视频通话里把券举到摄像头前面,让他看清上面烫金的封印编号。她的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评估这位委托人的精神状态。“强制进入指定等级副本,使用后立刻生效,不可取消,不可转让。你才休息了不到一个月。”
“系统说最长间隔三十天左右,我离满三十天只剩一周了。与其被动等着被拉进去,不如自己选时间。”郑寒川靠在出租屋的电脑椅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水文地质图册》——他最近在查一些和水有关的传说,纯粹是给自己找点事做。鱼缸里的金鱼慢悠悠地游过玻璃缸壁,尾巴扫起一串细小的气泡。
“话是这么说,但主动匹配的副本比被动拉进去的副本更难。”东方竹把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被动拉进去是系统按你的等级和近期表现随机分配,有概率分配到简单本。主动匹配就是系统默认你觉得自己行了,匹配难度只会往上走不会往下走。上次跟你一起那个月亮不营业,前天刚进了新的本,就是一个人去的,你要不等等她出来之后组团?”
“她进本之前给我发了消息,说她不确定这次要多久,建议我先走自己的节奏。”郑寒川把图册合上,放到键盘旁边。月亮不营业发那条消息的时候语气还是一贯的不冷不热,末尾还加了一句——“你第一次单独进本,如果不小心死了的话我会帮你把护身符烧给你。”他回了一个“好”。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句话在惊悚游戏里不是开玩笑,是真心的。
东方竹在屏幕那头沉默了片刻,把入场券拿起来重新放进保护封套里,用指甲在封套边缘压出一道折痕。“那我叫东方悠来跟你谈组队保护的事。”
“不用。”郑寒川说得很快,快到他自己的大脑都还没来得及审查这句话是不是太不客气,“我的意思是——替我谢谢东方所长。保护业务的报价我看过了,不是钱的问题。这次我想自己匹配。”
他想得很清楚——不是因为自信,是怕给旁人带来麻烦。他自己也不能确定自身那几个特质会在下一个副本里发生什么变化,万一他的鬼化或死寒之寂再次失控,那他身边的队友就会是下一个荆棘鸟。他不想让东方悠站在他的对面,也不想让东方竹替他收尸。当然他也跟对方直言不讳了——下次如果需要组队保护一定第一个联系红烛。东方竹推了一下眼镜,把他上下看了一遍,没有追问,只干脆地应了一声“行”。
郑寒川关掉视频通话之后把入场券放在桌上,盯着那张封套上的烫金编号看了很久。封套背面印着使用说明——“撕开封条即视为主动发起副本匹配,系统将在五秒内完成匹配并将使用者传送至副本入口,请确保使用者处于安全环境中。”他把封套翻过来,用手指沿着封条的边缘摸了一圈。封条的纸质很薄,轻轻一撕就能破,但在台灯下能看到封条内侧嵌着一层极细的血色脉络,和浸血的地图上那种脉络一模一样——这张券本身就是一件鬼物。
他把衣柜里的护身符翻出来挂在脖子上,把替身纸人残片和之前在锚点买的那张残次品底材一起塞进上衣内袋,检查了手机电量——充满的,但副本里没信号,他带手机纯粹是为了用手电筒和备忘录。然后他把房间检查了一遍——窗户关了,煤气关了,鱼缸的过滤泵开着。金鱼在水草后面转了个圈,又探出头来看他。
他往鱼缸里多撒了几粒鱼食。如果他回不来,至少它不是饿死的。
然后他走到房间正中央,把入场券从封套里抽出来,拇指按在封条边缘,深呼吸了三次。撕开封条的那一刻,封条上的血色脉络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光的亮,而是一种从封条内部往外渗透的、像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一样的暗红色。空气被一股不可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猛地抽向封条的中心,发出一声极短极低的闷响——那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反向的爆炸,像是整个世界在同一个瞬间往他身体所在的位置收缩了半寸。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同时变得透明,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层急速旋转的灰色雾气取代。雾从封条撕开的裂缝里涌出来,涌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封套扔进垃圾桶,整个人就已经被灰雾从头到脚吞了进去。
眩晕。
和第一次被拉进副本时一模一样的眩晕。
但这一次他有了心理准备——他在眩晕中咬住了后槽牙,右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脖子上的护身符,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护身符那枚金线佛字上传来的微弱凉意上。凉意从掌心往上爬,沿着前臂走到肘关节,在肘关节内侧停了一下,然后像一根锚绳一样把他从眩晕的漩涡里拽了出来。
然后他就在一张床上睁开了眼睛。
床很硬。不是出租屋那张弹簧坏掉的软床,也不是404房间那张铁架单人床,而是一种覆盖着廉价塑料皮面的硬板床,塑料皮面上有无数道被指甲反复抠出来的划痕。床单是白色的,但洗过太多次之后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黄,布料薄得能透过它看见下面塑料皮面上印着的“杏林市精神病医院”几个蓝色宋体字。枕头也是硬的,里面填的不是棉花也不是记忆棉,而是一种沙沙作响的人造纤维,每一次转头都能听见纤维和枕套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像有什么干枯的东西在枕头里爬。
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但在消毒水下面还压着另外几层味道——尿液蒸发后残留的氨味,陈年汗液渗透进织物纤维后形成的酸腐味,还有一种冷而苦的药味,像是氯丙嗪或者氟哌啶醇之类抗精神病药物被研磨成粉末之后飘在空气中留下的余味。
他躺着没有动。在进入一个新副本的第一秒就暴露自己已经清醒是愚蠢的。他维持着平躺的姿势,闭上眼睛,用耳朵听。
有人在呼吸。不是一个人的呼吸——至少四个,分布在房间的不同位置。离他最近的那个在他的左侧,呼吸频率偏快,每分钟大概二十二次,吸气比呼气短,典型的焦虑状态。再往左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很沉的呼吸声,频率慢,每分钟十次左右,每次呼气都带着一声极轻微的哼鸣,像是气管里有痰。他的正对面——房间另一头的墙角——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不是对话式的,而是重复的、循环的、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在反复播放同一句被磨损了太多次的祷词。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镜头是黑的,但没有亮红灯。
郑寒川慢慢睁开眼睛,缓缓撑起上半身。床架在他坐起来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房间里的所有声音在同一个瞬间停了。
这是一间病房。六张床,三张靠左墙,三张靠右墙,中间留一条窄窄的过道。墙壁刷着医院特有的淡绿色半墙漆,漆面上到处都是划痕——指甲划的、牙齿咬的、用硬物反复刻画留下的。天花板正中央吊着一盏罩着铁网的日光灯,灯管已经老化到了寿命尽头,每亮三秒就暗一秒,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张被反复开关的幻灯片。门是铁门,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从外面才能拉开的猫道。
六张床上坐着五个人。郑寒川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其他人,把被子掀到一边。他自己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左胸口印着“杏林市精神病医院”和一行编号。拖鞋是塑料的,鞋底已经被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护身符还在脖子上,但病号服的领口太高,从外面看不到红绳。替身纸人的信封紧贴着大腿内侧,用病号服裤腰带的松紧带牢牢绑着。
副本,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