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陆焱青进来,笑了。笑得很轻,像一个人看见了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不想表现得太高兴,但忍不住。她伸出手,陆焱青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母亲握着他的手,没有说“瘦了”,没有说“怎么才回来”,没有说任何话,就是握着手,握了一会儿,松了。
蕊儿站在暖阁门口,不敢进来。母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陆焱青一眼。陆焱青咳了一声。
“娘,她没地方去了。您给她找个安顿的地方。”
母亲又看了蕊儿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蕊儿的脸还红着,鼻尖还红着,眼睛是黑的,亮亮的,睫毛很长,垂着,不敢抬起来。她的手从衣角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抖了,但还是攥着,攥着空气。
“叫什么名字?”母亲的声音不大,很柔,像一个人在哄一只胆小的猫,声音大了怕它跑,声音小了怕它听不见。
蕊儿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去。“蕊儿。没有姓。”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从炕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剥了,递给蕊儿。蕊儿接了,没有吃,捧在手里,橘子是温的,炕上热,橘子被炕温了,不凉。
“以后叫揽月。”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大,很柔。“笑揽清溪月,清辉不厌多。”
蕊儿——揽月,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橘子。橘子的皮被剥了,一瓣一瓣的,白筋还挂着,她用手指把白筋一根一根地摘掉,摘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事。
母亲看了陆焱青一眼。陆焱青把目光移开了,看着窗台上的水仙。水仙的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黄得很淡,像一个人在心里藏着的一个念头,藏了很久,不敢说出来,但藏不住了,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你铺子里不是缺个收银的?”陆焱青看着水仙,不看母亲。
母亲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揽月,你会算账吗?”
揽月抬起头,手里的橘子已经剥干净了,白筋摘完了,橘子一瓣一瓣地散在掌心里,像一个被人拆开了的、拼不回去的、但还是很甜的东西。“会。”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母亲点了点头。从炕桌上拿了一块帕子,递给揽月。“擦擦手。明天我带你去铺子里看看。”
揽月接过帕子,擦了手,把帕子叠好,放在炕桌上。橘子还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拿起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陆焱青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冷风从窗外灌进来,水仙的花晃了一下,香被风吹散了,又聚了,又散了。他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很粗,粗到两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干是黑的,黑的发亮,雪落在上面,化了,树皮湿了,更黑了。
澜一站在院子里,背靠着槐树,笛子握在手里,垂在身侧。银发披在肩上,雪落在银发上,不化,一粒一粒的,像一颗一颗被人撒上去的、不会化的、白白的、小小的珍珠。他没有看窗户,但他知道陆焱青在看他。陆焱青把窗户关上了。
永宁城的夜来得早。陆焱青带着澜一走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穿过一个又一个的院子,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最后在一间厢房前停下来。厢房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坐观心”,字不漂亮,但很有力,像一个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笔尖上,一笔一笔地刻在纸上。床是红木的,雕着梅兰竹菊,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绣着一枝梅。
澜一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住隔壁。”陆焱青说,朝隔壁的门扬了扬下巴。
澜一点了点头。陆焱青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吃饭叫你。”澜一又点了点头。
陆焱青走了。澜一推开门,走进去,把笛子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是河,河是黑的,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一条一条的,像被人扔进水里的、不会灭的、在水底下也在亮的灯。雪还在下,落在河面上,化了,没有声音。他把窗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