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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狩枕霞城1(第2页)

“找吃的。”陆焱青说完,转身走了。澜一跟在他后面,步子不大,但不停。

望雪楼在枕霞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十二盏琉璃灯,灯是方的,四面绘着四季花鸟,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烛火在琉璃壳子里晃着,花鸟也跟着晃,像活的。陆焱青选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窗户推开,整条街尽收眼底。雪已经小了些,屋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棉被,棉被不够厚,边角还露着黑瓦,一截一截的,像一个人从被窝里伸出来的脚趾头。

菜上来了。一碟酱牛肉,切的薄,码的齐,一片叠一片,像一座微型的、肉做的、不会倒的塔。一碟花生米,炸得酥,撒了盐,盐没化,一粒一粒地粘在花生衣上。一碗酸菜鱼,鱼是鲈鱼,片成蝴蝶片,酸菜切得细,汤面上飘着几段干辣椒和几粒花椒。陆焱青夹了一筷子鱼片,烫得直吸气,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澜一吃得慢,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像在数花生米上有多少粒盐。

街上的人群还没散尽。花神像巡过去了,剩下的人三三两两地在街上走着,看灯的,买吃的,找孩子的——有个女人扯着嗓子喊“小宝——小宝——”,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喊了半天,一个小孩从卖糖葫芦的老头身后钻出来,手里举着两根糖葫芦,嘴角粘着糖渣,女人一把拽过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小孩没哭,咬了一口糖葫芦,笑了。

陆焱青又夹了一块鱼片,送到嘴边,停了。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淡青色的衣裳,黑发披在肩上,没有束,走路的姿势不快不慢,像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这不是她家的院子。攸宁。

她从街对面走过去,没有看两边,没有看任何人。她走过卖糖葫芦的老头身边,老头的草靶子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但风没有那么大。她走过卖馄饨的摊子,锅里冒出的白气在她身边绕了一下,散了。她走得很安静,但有一种东西从她身上散出来,像一个人站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太阳不热,但你能感觉到光,不是看见的,是皮肤感觉到的。她的灵力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贴在皮肤上的膜,膜在发光,光不透,但修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不是——浮梦身边那个?”陆焱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鱼片还在上面,汤汁滴在桌上,一滴,两滴。澜一没有抬头,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嚼花生米的声音也慢了半拍。

陆焱青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挪,蹭了一下地板,声音不大,但旁边桌的人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理,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袖子里,走到楼梯口,又回来,从桌上拿了那碟酱牛肉,想了想,放回去了,只拿了花生米。澜一站起来,把笛子从腰间取下来握在手里,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出了茶馆。

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攸宁的身影在前面,淡青色的衣裳在雪夜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还在往前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的灯。陆焱青加快了步子,澜一跟在后面,不快不慢,离攸宁大约二十步。攸宁没有回头,但她走路的节奏变了,不是快了,是慢了,像一个人在等人,又不像在等人——等的人是停下来的,她没有停。

她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不深,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墙头长着枯草,草被雪压弯了,垂着头,像一群在打盹的、不怕冷的、但也不愿意醒的人。巷子里没有灯,光从巷口照进来,照不了多远,越往里越暗,暗到像一张被人合上了的、还没来得及上锁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的门。陆焱青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走了进去,澜一跟在他后面。巷子很短,几步就走到了头。一堵墙挡在前面,墙是青砖的,砖缝里嵌着干了的泥,泥掉了,缝很深,深到能伸进一根手指。没有人。

陆焱青转过身。攸宁站在巷口。她站在那里,背对着外面的光,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灰蓝色的,像两颗被埋在雪地里的、被人挖出来的、擦干净了、还没捂热、还透着凉气的琉璃珠子。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跟了我两条街。”攸宁的声音不大,很平,像一个人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文字。

陆焱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有说出来。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墙,又转头看着攸宁,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攥着一把花生米,花生米被他的汗浸湿了,盐化了,黏糊糊的。他把花生米塞回袖子里,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路过。”陆焱青说。

攸宁看着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开,看了澜一一眼。澜一站在陆焱青身后半步的位置,笛子握在手里,银发垂在肩上,雪花落在银发上,化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攸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移开了。她转过身,走了。步子不快,但不停。淡青色的衣裳在雪夜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一个被人用手指在宣纸上按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来、纸上的印子从深变浅、从浅变无、最后什么都没有了的水印。

陆焱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雪落在他的肩上、头上、睫毛上,他没有拂。澜一也没有动。

“她一个人。”陆焱青说。澜一没有接话。“浮梦呢?偃风呢?那个沈清河呢?还有——”他没有说出纶潇的名字,但他说到“还有”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像一个人走在一个下坡路上,走得很慢,但停不下来,坡太陡了,脚不听话,一直往下走,走了很久,还没到底。

澜一转过了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偏过头。“花生米,湿了。”陆焱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袖口湿了一块,黏糊糊的,盐渍干了一道白印子。他把袖子卷起来,把湿了的花生米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墙头上。花生米排成一排,像一队被人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只好站在那里、等谁来领它们走的小兵。

“走吧。”澜一说。

陆焱青跟了上去。两个人走出巷子,走上主街。灯笼还亮着,雪还下着,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卖馄饨的摊子收了,锅里的水倒了,锅扣在灶上,灶膛里的火灭了,还有一点余温,手放上去不烫,温温的。卖糖葫芦的老头走了,草靶子扛在肩上,糖葫芦还剩很多,他不急,明天再卖。

望雪楼的二楼,窗户还开着。桌上的菜凉了,鱼片凝了一层白油,花生米剩了半碟,酱牛肉一片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双摆得整整齐齐,一双一长一短,散落在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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