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之后,林予安靠在沙发上一脸得意地问宋淮觉得人怎么样。宋淮说挺好。林予安说就只是挺好?宋淮又说了一遍挺好。林予安于是笑着说他也觉得挺好,然后拿起手机发短信。宋淮看着他发短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是吞了一块石头,石头在胃里,不消化也不疼,只是沉甸甸地待在那里。他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收了杯子,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他洗了很久。
周五晚上,林予安没有回来吃饭。
他在外面和学妹一起吃了,回来的时候快十点。进门第一句话是“宋淮,我跟你说个事”。他的语气和平时分享八卦时一模一样——兴奋,随意,带着一点想要被夸的期待。但他说完以后,注意到宋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是平静,是完全没有反应。
“我跟学妹在一起了。”
宋淮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中。杯里的水没有晃,他的手没有抖。他早就准备好了。从上周六林予安出门赴约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这句话。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这一声格外清晰。“挺好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平稳,低沉,带着那种事不关己的客气。然后他端着搪瓷杯站起来,走进厨房,把杯里的水倒进水池,把杯子洗了,擦干,放回碗架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转过身,发现林予安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就这几个字?‘挺好的’?”
“恭喜。”
林予安皱了皱眉。“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谈恋爱?”
“没有。”
“上次你也是,我跟小杨在一起的时候你就闷闷的。”
“那次是期末考试。我复习。”
“你复习考了全班第一。”
“对。”
两个人都沉默了。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搪瓷池子上。宋淮伸手把水龙头拧紧。水滴声停了。林予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宋淮,宋淮站在水池前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林予安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就是不喜欢说。有什么想法你直接说,别闷在心里。”
“我真的没有。”
“行吧。”林予安用食指挠了挠眉毛,语气软下来,“不过宋淮,就算谈恋爱了,这儿还是我家。你赶我走我都不走。谁让你红烧肉做得那么好吃。”他说完拍了拍宋淮的肩膀。
他没有注意到,宋淮的脊背在他碰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他也没有注意到,宋淮的右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他只是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从桌上拿起手机,去阳台上打电话。
那天晚上,宋淮拿出了蓝色硬壳本。他很久没有写了。翻开最新的一页,上一次的记录停在合租的日常——买菜、做饭、林予安说的话。他跳过了一行,在新的空白处写道:“他谈恋爱了。学妹,姓周,大二。”
他停住了。笔尖抵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然后慢慢扩散成一个小小的蓝黑色的圆。他看着那个圆,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大一开学那天晚上,林予安分给他的半袋橘子,想起那年冻疮膏被他扔进垃圾桶的那张纸条,想起去年冬天在操场后面站了很久的那三个小时。他想起他在这个地方等了将近两年。他等到了合租,等到了同桌吃饭,等到了林予安说“这儿就是我们的家”,等到了所有他以为终于属于他的日常。然后这些日常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别人的。
“我可以继续做饭。”他写道。
“可以继续等他回来。”
“可以继续什么都不说。”
他停了很久。然后他写道:
“但我不知道还能忍多久。”
他合上本子,没有放回枕头底下。他把本子放在了书桌上那摞考研资料的最上面。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对面的墙壁,站了很久。走廊里传来隔壁邻居的电视声,是晚间新闻的片头曲。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他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慢慢蜷起来。
第二天早晨,宋淮照常起床做早饭。煎蛋,热豆浆,馒头切片裹了蛋液煎成金黄色。林予安起来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他拉开椅子坐下,夹了一块煎馒头片咬了一口,“还是你做的好吃。”宋淮坐在对面,喝了一口豆浆,“今天下午有课吗。”“有,两节。”“几点下课?”“四点半。”“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两个人的对话和过去几十天一模一样。每一个字的音调、顺序、应答的节奏,都是重复过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宋淮看着林予安把煎蛋的溏心戳破,蛋黄淌在米饭上,忽然想到了一句话——鸡蛋煎得太老了,溏心会硬;太早了,蛋清会散。他每天早晨都在算这个时间,算了将近两个月。他从来没有煎坏过一次。今天他也没有。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鸡蛋从锅里盛出来的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煎蛋完好无损,溏心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