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淹没（第2页）

“以后我可能不常回来住了，但床位还在，东西也还在，偶尔回来拿。”他把桌上的东西往包里塞，动作很麻利，电脑、耳机、几本书、充电器。塞完东西又看了看柜子，“衣服暂时放这里，没几件了。”

老周说：“以后晚上没人跟我抢吹风机了。”

另外两个室友说了几句“常回来看看”之类的客气话。

宋淮坐在自己床上，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书是翻开的，但他一页都没看进去。他听着林予安收拾东西的动静——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书本叠在一起磕碰桌面的声音，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些声音他很熟悉。林予安每次收拾东西都这样，动静很大，效率很低，经常收到一半停下来看手机，或者跟人说话，然后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宋淮。”

宋淮抬起头。

“你笔记还借不借？”林予安站在他面前，肩上挎着书包，“这学期高数还是你记吧。我在外面住不方便去图书馆，到时候复印你的。”

“好。”

“你太好了。”林予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以前一样。然后他拎起行李袋往外走，“我走了啊，有事打我手机。”

“你有事也可以打给我。”宋淮说。

林予安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朝他笑了笑。“那必须的。”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混进楼下新生搬行李的嘈杂声里。

宋淮坐在床上，听着那个脚步声变小、变模糊、最后消失。

他把英语词汇书放在枕头旁边。枕头下面是蓝色硬壳本、针线盒、冻疮膏、手套、两片干橘子皮。他的枕头比别人的都高，因为下面压了太多东西。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本子的硬壳封面，凉凉的，很光滑。他没有拿出来写。今天没有什么可写的。他不是走了——他只是不在这里住了。

接下来的一周，林予安果然很少回宿舍。有时候两三天来一次，拿件换洗衣服，或者借宋淮的笔记去复印。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说不了几句话。他的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椅背上还搭着他留下的一件旧外套，口袋是翻出来的，大概走的时候翻过。空可乐罐笔筒里插着几支用完了的笔芯。窗台上还有他去年冬天放的一个暖水袋，水早就凉透了，橡胶塞子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的床位还在，被子和枕头都留着，但被子上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气味。

宋淮知道林予安不是故意的。林予安对谁都好，所以他对谁都不会特别好。他的世界太大了——学生会、女朋友、社团、考研、朋友、聚餐、开会。他每天要应付那么多人、那么多事，一个室友的位置自然会往后排。这是正常的。宋淮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但正常不等于不会疼。

他开始远远地看到林予安。在食堂，林予安和女朋友坐在一起吃饭，给她夹菜，帮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子。在操场边，林予安在打篮球，女朋友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饮料等他。打完球林予安跑过去，接过饮料，往她旁边一坐，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在教学楼走廊，他和学生会的同学站在一起说笑。在校门口，他和一帮人聚餐回来，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说话声音比平时更大。

每次看到林予安，宋淮都会远远地站一会儿。他只是想看看他。就像冬天里路过一扇亮着暖灯的窗户，忍不住往里面看一眼。每次看完，他都转身走开。林予安从来没发现过。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予安回宿舍拿东西。宋淮正在桌前整理笔记。

“宋淮，你高数笔记借我一下，下周一还你。”

“好。”宋淮把笔记本递过去。

林予安接过翻了翻，“你字真的一如既往的好看。这笔记拿去复印卖给全班都能赚一笔。”

宋淮没说话。

林予安把笔记本往包里一塞，又走了。走之前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宋淮，好像想说什么，但手机响了。他接起电话，笑着说了句“我马上过来”，然后朝宋淮挥了挥手，带上了门。

宋淮看着关上的门。门板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靠近合页的地方裂了一道细缝，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想，林予安刚才大概想说什么，但被电话打断了。大概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大概就是“谢了”或者“回头请你吃饭”。

他低下头，继续整理笔记。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又一道工整的线。他的生活也像这些线条一样，规律、安静、没有意外。

食堂是他最常遇到林予安的地方。

林予安还是和以前一样，看到他会打招呼。隔着几张桌子喊他的名字，端着餐盘走过来坐几分钟。他坐下来的那几分钟，宋淮会不自觉地放慢吃饭的速度，因为林予安吃饭很快，如果宋淮也吃快了，两个人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吃完散伙。所以宋淮会故意剩下半碗饭，等林予安坐下来以后慢慢吃。

“你今天吃的什么？”林予安会凑过来看他的碗，“又是西红柿炒蛋？你能不能换个菜，食堂又不是只有这个。”

“这个便宜。”

“你真是——”林予安摇了摇头，“下次我给你打菜，保证有肉。”

下次。宋淮记住了这个词。但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女朋友出现以后，林予安就不怎么单独在食堂吃饭了。他们通常坐在一起，面对面，或者并排。女生吃饭很慢，林予安就陪着她慢慢吃。有时候宋淮会坐在离他们几张桌子远的地方，埋头吃自己的饭。他不会一直看他们。只是偶尔抬头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飘过去。他看到林予安把自己盘子里最大的一块肉夹到女生碗里，和以前夹给他一模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碗。米饭，西红柿炒蛋，土豆丝。和以前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