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在辰府侧门的茶摊坐了三天,什么都没听到。
不是因为辰家的下人口风紧,恰恰相反,他们什么都在聊——大少爷新纳的小妾跟二少奶奶吵架了,账房的刘先生偷了公中的银子被赶出去了,厨房的张婆子偷吃燕窝被罚了三个月月钱。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就是没有任何跟辰溪有关的消息。
这就更不正常了。
辰溪把青禾带回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梳理了一遍,像做实验时分析数据那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细节。纳妾、吵架、偷银子、偷燕窝,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都能传得满城风雨,唯独她这个“离家出走”的三公子,辰家上下竟然一个字都不提。
这只有一个解释——辰风下了封口令。
一个人只有在他要动手之前,才会把所有的痕迹都擦干净。
第四天夜里,辰溪没有等到辰风的消息,却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青禾已经睡下了,辰溪还坐在灯下看一本从书铺子里淘来的《本草纲目》,听见敲门声,她放下书,披了件外袍,提着灯笼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棉袄,头上包着同色的布巾,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她的面容被灯笼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但辰溪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王妈妈。
原主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几乎都跟这个女人有关。王妈妈是原主生母的陪嫁丫鬟,主母去世后,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改换门庭攀高枝,而是一个人默默守在辰溪身边,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教她识字念书,在那个冰冷的偏院里给了她最后一点人间暖意。
直到三年前,王妈妈被继母以“年纪大了,手脚不麻利”为由赶出了辰府。辰溪记得原主最后一次见到王妈妈时的场景——那是一个雨天,王妈妈跪在偏院门口磕了三个头,说要出府嫁人,让三小姐好好保重。原主那时候才十二岁,不懂什么叫“出府嫁人”,只是哭着拉着王妈妈的衣角不让她走。
后来她才知道,王妈妈根本没有嫁人。她被赶出辰府后,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租了间小屋子,靠给人浆洗衣物过活,每个月攒下几十文钱,托人偷偷送进府里给辰溪。那些钱虽然每次都被管事的中饱私囊,从来没有到过辰溪手里,但那份心意,原主一直都记着。
“三公子。”王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泛红,皱纹密布的脸上带着一种既欣慰又心酸的表情,“老奴听说您搬出了辰府,找了三天才找到这里。您瘦了,但气色比从前好多了,眼睛也有神了,老奴一眼就认出来了。”
辰溪喉头一紧,侧身让开了门:“王妈妈,进来说。”
王妈妈进了院子,把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糖糍粑和一小罐自制的咸菜。糍粑是用糯米现打的,表面撒了一层黄豆粉,甜香扑鼻;咸菜是雪里蕻腌的,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和芝麻,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老奴也没什么好东西拿来,就做了点您小时候爱吃的。”王妈妈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手微微有些抖,不知道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激动。
辰溪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糍粑送进嘴里。糯米软糯香甜,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黄豆粉的香气,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这不是辰溪的口味,这是原主的口味。但这一刻,她分不清这份温暖是属于原主还是属于自己,或者两者本来就是一体的。
“王妈妈,”辰溪放下筷子,看着对面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您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送糍粑吧?”
王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她四下看了看,确认院子里没有第三个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三公子,老奴在辰府还有些旧相识。前几日,有人给老奴递了个消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大少爷在查您的身世。”
辰溪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查我的身世?”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王妈妈点了点头,表情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不是查您在辰府的事,是查您出生时的那些事。接生的稳婆、当年伺候主母的丫鬟、甚至给主母看过病的大夫,大少爷都派人去找了。老奴听说,他已经找到了当年的稳婆,那稳婆就住在城外的王家村,大少爷的人前天刚去过。”
辰溪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让她的脑子更加清醒。
辰风在查她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