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紫禁城内杨花漫天,簌簌落絮铺了满道长街。
日头暖而不烈,透过层层宫槐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落在朱红宫墙与青石板地上,静谧得近乎死寂。
深宫永远是这样,规矩森严,步履维艰,连风都吹得温吞拘谨。
唯独今日的宫道,藏着一点不该有的躁动。
苏窈抱着一卷线装《诗经》,指尖轻轻扣着书页边缘,走得极轻极慢。鹅黄软缎宫装曳地,步步都小心翼翼,像一只生怕惊扰尘世的小雀。
她是宫里最不起眼的那位小公主。
生母早逝,无宠无势,性子生来软怯温顺,不善言辞,更不懂争宠算计。经年累月待在冷清偏殿,日日读书刺绣、安守本分,只求安稳度日,不惹任何是非。
而如今整座皇宫里,她最不想遇见的人,只有一个——镇国将军,骆焰。
人人都怕这位年仅十九岁的少年女将。
她是大梁百年难遇的奇才,弱冠之年不到,便凭一己之力镇守北境,沙场百战、枪定山河,战功累累、盛名赫赫。
可褪去战甲荣光,回到京城的骆焰,是皇城公认最恶劣、最浪荡的人物。
明明是堂堂巾帼将军,却比京中所有纨绔子弟更会玩乐、更不守规矩。
红甲常年松垮敞穿,姿态散漫张扬,眉眼带痞,笑意含劣。平日里吊儿郎当、满嘴风月,逢人便撩、见人就逗,行事随心所欲,无视礼法、不拘尊卑。坊间流言漫天,都说她风流成性、游戏人间,是个没心没肺、肆意荒唐的花花公子做派。
宫人避她如避祸,贵女畏她风评不正,朝臣厌她桀骜不驯。
苏窈听了太多太多。
因而这些日子,骆焰回京述职、常驻宫中,她便日日避着。能绕道绝不直行,能不出殿绝不露头,只想安安稳稳躲开那位声名狼藉、张扬恶劣的红衣将军。
她胆小、怯懦,最怕这般肆意妄为、捉摸不透的人。
只是她从不知道,
世人所见的浪荡顽劣、风月无心,全是骆焰演给世人看的伪装。
所有人都以为,她游戏人间、对谁都随性轻佻。
唯有骆焰自己清楚——
这数年荒唐做派,一半是为掩朝堂耳目,一半,是为藏那点不敢见光、隐忍数年的私心。
她暗恋苏窈,整整三年。
三年前她初上战场、年少出征,临行那日宫道匆匆一瞥,远远看见廊下读书的小小公主。
彼时苏窈年岁更小,安静温顺、眉目干净,坐在满树繁花之下,温柔得像一轮浸在晚风里的软月。
那一眼,从此扎根心底。
这三年,她浴血边关、九死一生,里撑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回京、回宫、再看她一眼。
可她太清楚两人云泥之别。
她是刀口舔血、满身戾气、手握重兵、备受猜忌的武将。
而苏窈是深宫皎月、干净纯粹、温柔纯白、不染尘垢。
她肮脏凛冽、声名狼藉,配不上半点温柔纯粹。
所以她不敢靠近、不敢流露、不敢有半分逾矩。
只能装作浪荡无心、玩世不恭,只能借着“顽劣爱逗人”的外壳,唯一敢明目张胆靠近她、招惹她、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就是欺负她、捉弄她。
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察觉异常,才不会惊扰她的安稳,才不会毁了她干净平和的日子。
今日宫道偶遇,根本不是碰巧。
是骆焰刻意等她。
她站在巷尾阴影里,一身猩红战甲,身姿挺拔利落,却收敛了所有沙场锋芒,静静望着远处小心翼翼走来的小小身影。
目光沉沉、藏尽温柔,眼底是无人知晓的隐忍与贪恋。
等了许久,直到那抹鹅黄色身影越走越近,她才敛去所有深藏的情愫,瞬间换上那副吊儿郎当、痞气恶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