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抬眼,眸色平静无波,没有迟疑,没有倦怠,只淡淡应声:“推去清创室,准备器械。”
字句轻缓,却沉稳有力。
她侧身转身,准备整理器械,动作从容有度。
就在这时,一缕极淡的油气悄然飘入空气。
是不远处家属拆开的夜宵,淡淡的卤肉香气轻薄弥散,浅得几乎无法察觉,转瞬即逝。
周遭人来人往,无人在意这一缕转瞬的味道,无人异动。
唯独沈清晏。
在那一瞬间,极细微地顿了半秒。
呼吸轻轻滞住,喉间微滚,像是被什么浅淡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胃里漫开一丝极浅的不适。她眸色微敛,不动声色侧过身子,轻轻避开那一缕气息,指尖极轻地收了收,片刻后便恢复如初,沉静淡漠,不见分毫异常。
动作极轻、极短、极克制。
淹没在人潮动静里,无人看见,无人察觉。
唯独顾星阑看得清晰。
她视线锐利、观察入微,轻易捕捉到那转瞬即逝的微滞与避让。
她莫名察觉——这位看上去完美从容、万事从容的沈医生,似乎格外忌讳这类油腻荤气,敏感得异于常人。
只是她无从深究,亦不会贸然窥探。
沈清晏从头到尾,未曾侧目看向人群分毫。她全然不知人潮里有一个陌生的年轻警员,为她一瞬的隐忍落了心思。
她整理好袖口,身姿端正,步履平稳,越过喧闹人潮,一步步走向清创室。白大褂衣角轻掠潮湿空气,带起一缕干净冷冽的消毒水汽,浅浅盖过周遭所有浑浊烟火。
清瘦孤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手术室门后。
大门合上,隔绝了一室灯火。
急诊依旧喧嚣,雨势依旧滂沱,这座城市的仓促与慌乱,从未为任何人停歇半分。
顾星阑立在原地,肩头雨水未干,衣料寒凉,心底却难得落着一片稳稳的静。
她微微抬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留意。
今夜大雨覆城,人间慌乱不休。
她于沉沉浊世里,初见一场安稳清晏。
陌生、遥远、毫无交集。
却在心底,悄悄留下了一道浅痕。
那时的顾星阑尚且不知。
这场雨夜无声初逢,是她往后数年执念的开端,是她漫长黑暗里唯一亮起的星光。
亦是,最终星沉夜尽、终身遗憾的宿命始章。
雨落不息,长夜初启。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