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兰鸢脸色登时难看起来,一股羞恼直往头顶冲,死死捏着绣帕,面上那层得体的笑意再也撑不住,勉强扯出一点弧度:“是妹妹眼拙了。”
接着,里间哗啦一阵洗牌声乱响。
暮色四合,马夫手里的长鞭在飞檐高墙之下,凌空一扬,陆家两辆马车次第驶出楚家府门,车轱辘辚辚碾过青石板,一路往槐安胡同去。
罗氏坐在前头那辆马车内闭目养神,耳边仍荡着楚兰鸢绵软造作的娇嗓。
楚二小姐真是好心机。
京城里谁不知道,陆奇不能续弦。她罗琼名义上是妾室,在陆家端的却是正房嫡母的派头,家里那两房姨娘可是每日都要过来给她请安的!她要是没点手段,陆奇能把流哥儿放到她膝下教养?
那楚兰鸢又是什么东西,当她是蠢的吗?
朱铉是跟着她过来的,倘若朱铉今日在楚家与楚兰璎扯出不清不楚的闲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罗琼!
楚兰鸢胸中无半点丘壑,到底是从贱妾肚子里爬出来的上不得高台盘的货色,还差点坏了流哥儿的亲事!
罗氏微蹙了眉心,又忆起那日楚兰鸢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光景,一身行头竟压过楚兰璎这个楚家嫡女。
现在静下心来仔细回味,她这分明是看上了自家流哥儿,借针线房差事做幌子,铆足劲想往她跟前凑。
罗氏冷哼一声。
倒是楚兰璎今日一番得体周全的言语令她刮目相看,颇有几分主母之相,罗氏眉头松了松,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姨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听见罗氏冷哼的声音,陆柔不由关切问道。
罗氏睁眼,冷冷睇向自己的女儿,双目如电,尖厉了声音:“我且不问你是存了什么歪心思刻意冷落楚兰璎,但我要你拿捏明白了,她才是流哥儿日后要娶的正室!楚兰鸢那小蹄子也值得你自降身份凑上前去跟她亲近?若是再叫我撞见了,仔细你身上那层皮!”
陆柔动了动嘴唇,终究是将那句快到嘴边的“姨娘你可别被她的表象给蒙骗了”咽了回去,乖觉应下。
罗氏又闭上眼,靠着车璧,语气悠悠道:“楚兰鸢还没有说亲吧?”
陆柔安静地点点头,见罗氏正闭目养神,轻声回了句是。
罗氏闻言缓缓翘起唇角。
陆家的马车一出府,严氏就把兰璎叫过去,问她跟朱铉是怎么回事。
兰璎跟朱铉清清白白,她避他还来不及呢,自然也回答得面不改色,只拣了关键的说:“是谦哥儿……他听不得世子爷说我给他绣的香囊丑,对着世子爷哭闹了一通,这才叫妹妹误会了……”
我的傻女儿,她那哪是误会,分明是存心挖坑给你跳!
严氏眉头一锁,低呼:“竟有这事?”眼底不由溢出紧张之色,“世子爷可有说什么?”
兰璎便笑着安慰道:“母亲莫担心,德惠大长公主殿下贤名在外,世子爷又是她亲自教养的,怎可能是那般心胸狭隘之人。”
他非但没放在心上,还说过两日要给她送字帖呢……估计也是嫌自己字丑吧,他这人眼里似乎容不下半点丑东西。
严氏点点头,缓过神来也安慰她:“世子爷说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你不学针线也不打紧的,府上又不缺绣艺精湛的丫鬟,母亲多拨给你几个就是了。”
兰璎哭笑不得:“母亲不必费心,女儿不笨的……”她只是从前没肯下功夫罢了。
严氏听完,看着兰璎,却是欲言又止。
兰璎有些疑惑,难不成母亲当真认定她很笨?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过分藏拙了,改日绣个好看点的东西出来让母亲宽心。
刚要解释,手便被严氏握住了,她的手一向冰凉,严氏的手却一年四季都是暖呼呼的。
严氏字斟句酌,说得慢腾腾:“其实年前罗氏就找了道长合过你跟陆流的八字的,十分相配……只是今日你父亲同我说了陆流一些事……你也知道,以他那副容貌,倾慕他的女子必定不会少,所以你父亲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若不愿,便是陆家拿势相逼,你父亲也是豁得出去的……”
母亲虽说得含蓄,但兰璎也大抵听明白了,微微皱了眉,沉默下来。
除了曹姨娘那事,能让父亲豁出去的事情可不多,想必应该是极严重的,况且以陆流那个孟浪的性子……
她前世对陆流的了解也仅限于他是陆家的嫡子,后来又因剿匪死在霸州,除此之外,再不知道了。
兰璎仔细想了想,轻声问道:“可是陆流在外头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