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不及楚年回来了,正要抬步走人,楚年的声音却猛地撞入耳中。
“参见世子殿下!”
前方几名侍卫打着灯笼,将一名少年簇拥在正中,光影错落,清晰映亮了那少年的面容。
朱铉身姿修拔,玉冠束发,穿苍绿四合如意纹缎直裰,外罩鸦色四爪暗蟒鹤氅。长眉凤眼,容貌是极具攻击性的俊秀,又带了几分女相,唇角天然微翘,似笑非笑,倒显得有些刻薄。
不知楚年同他说了什么,只见他微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朝她看了一眼。
她两世为人,今日却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兰璎只觉浑身冰凉,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楚年打着灯笼反身过来迎她,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因为朱铉一行人停在那里挡了她的必经之路,似乎在等人。
明白避不过了,迫于礼数,她硬着头皮躬身朝他行了一礼。
世子淡淡朝她颔首侧身让过,她瞬间走得急切起来,犹听身后隐隐有人道:“祖宗,我的爷,您怎的又把平安符扔地上了,快收起来吧,仔细大长公主殿下瞧见了又不高兴了……”再往后就听不清了。
朱铉轻瞥一眼,眉心动了动:“不是我的。”虽皆出自宝相寺,形制相同,但他可没那闲心在垂穗上打结。
“您就别逗小的了。”那名长脸侍卫不信,正要重新系回他腰间,却见那里果真坠着一个。
朱铉挑了挑眉:“卫戬,你又不信我。”却伸手拿过那枚平安符,上面没有积雪,还很干净。不禁看了眼兰璎离去的方向,垂眸默了片刻,把它收进袖里。
卫戬心里不解,刚要说什么,旁侧甬道上忽见浩浩荡荡一队仪仗。
身穿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在前开道。
仪仗中间,是一年约七十的老妇,穿着月白纻丝褙子,无金翠装点,周身气度雍容沉静,搭着侍女的手过来了。
众人屈膝叩拜。
朱铉走上前行了一礼:“外曾祖母。”
德惠大长公主见他头上落了一层碎雪,就有些不高兴了,皱眉斥他:“怎么不去廊下等,仔细冻坏了。”
朱铉却懒懒笑道:“您看这雪落得正好,雪养田地,明年百姓的收成便稳了,孙儿接下了祥瑞,怎么会生病呢。”
德惠大长公主被他哄笑了,也就不再说他了,一行人进了正殿旁边的佛堂,冯氏的牌位就供奉在里面。
回到闻禅院,兰璎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命牡丹在正堂备妥笔墨纸砚,静下心继续誊写经文,等她发现平安符丢了,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她记得下马车的时候还瞧见了的,想来是落在寺院某处。
宝相寺是京城名刹,原先又是皇家道场,门禁守卫远胜普通寺院,今日又有德惠大长公主携世子亲临,防卫更是周全妥当。
不过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女子,也不方便走太远,自闻禅院到山门这一路的搜寻事宜交给护卫去办,而她则领着丫鬟去往近处礼佛的诸殿。
闻禅院出去是只有两人宽的青砖小径,只是眼下盖了薄薄一层积雪。主仆三人便折了细枝,提着灯笼,一点点拨开地上的白雪仔细翻找着,一路寻至大雄宝殿。
牡丹是信佛的,心里也着急,还没戴满一月便丢了,要是惹得佛祖怪罪,可怎么了得。见小姐面色十分不好,连忙出言安慰:“大不了奴婢在这里再住上一回,潜心吃斋念佛,求佛祖宽宥。”
兰璎盯着雪地蹙眉沉默,眼皮直跳,从遇见朱铉开始她就一直很不安,现在还把平安符弄丢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这时,头顶有个幽幽的声音落下。
“你们在找这个吗?”
三人皆是骇了一跳。
兰璎抬头去看,就撞进朱铉居高临下的目光里。
他神色淡淡地倚在月台雕满梵莲纹的栏杆上,单手支着下颌,月光笼着他的脸,镀上了一层银辉,整个人俊美得像尊玉像,另一只手指尖套着平安符的挂绳,正闲闲地打转着。
兰璎脸色骤变,月辉之下,认出那是她的平安符。昨夜楚驭谦拿去玩了一通,给垂穗打了两个死结,系法毫无章程,很好辨认。
只是没想到,居然被他捡去了。
他们此前素未谋面,他又贵为世子,却丝毫不顾及男女之防去捡她的东西,兰璎摸不透他心思,生出几分戒备。
她重活一世,心智也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抿了抿唇,很快恢复平静,垂下眼帘,欠身一礼:“难为世子爷留意,这确实是我不慎遗失的东西。多谢世子爷。”
朱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淡笑起来:“你好像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