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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赴幽渊(第2页)

他看着她的眼睛,好像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他判断了大约两秒,然后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翻身坐起。她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她的下巴,把被角按在她肩膀两侧,然后在她旁边重新躺下来。他妥协了。不是因为拦不住,是因为他更怕她一个人去。

第二天白天,他们照常去了勘探点。张淼淼帮郭队长整理岩芯编录,张起灵跟工人一起搬设备。陈队长下午来了一趟,说公社那边人口普查的事暂缓了,要他们先安心在勘探队干活。张淼淼说好,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等天黑了,勘探队收了工,陈队长回村了,郭队长回帐篷里整理报告了,她坐在屋门口假装看星星,耳朵却一直竖着听勘探点那边的动静。

月上中天的时候,整个营地都安静了。她拎起背包,叫醒旁边的人,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竹林,沿着白天走过的那条小路摸到了第二个异常点的探槽旁边。守洞口的两个村民已经回去了——陈队长大概觉得反正没人敢进,就没安排值夜。

她打开头灯,把绳子系在腰间。他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然后走到她前面,先一步跨进了洞口。她跟在后面,头灯的白光在甬道里切出一道明亮的通路。这条甬道比上次那条更窄、更矮,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壁画,只有粗粝的凿痕。这里不是墓主人的通道,是工匠的通道,是功能性的、服务性的、不值得装饰的通道。和那些被丢进去的人一样,不值得装饰。

走了大约五十米,甬道忽然变宽了。头灯的光照出去,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张淼淼停住脚步,把光柱从左边扫到右边。这是一个墓室。和上次那个摆着朽烂棺椁的主墓室不一样,这个墓室没有棺椁,没有任何贵重的随葬品,地上散落着的东西让她头皮一阵发麻——竹筐、麻袋、几段断掉的绳子、生锈的铁钩、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链。角落里堆着一些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已经变成黑色的食物残渣。墙壁上有刻痕——不是壁画,不是装饰,是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高的位置。那是人的指甲留下的痕迹。

她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断掉的绳子。绳子的断口不整齐,是被人用钝器反复磨断的。她把绳子翻过来,在绳结的缝隙里发现了几根残留的纤维——不是麻,是棉。细软的、经过纺织的棉线,和这个墓室里所有粗糙的工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把那几根棉线小心地放进样本袋里,装进背包。张起灵站在墓室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四周——竹筐、麻袋、铁链、墙上的划痕。他的眼神和上次在壁画前不一样。上次他的眼神是用力的、挣扎的,他在拼命回想壁画上那些符号的意义。这一次他的眼神是安静的。不是因为想不起来,是因为他记得。他的身体记得麻袋里的黑暗、铁链的重量、竹筐底部硌在后背上的篾条。他不记得那些人的脸——没有人记得自己出生时接生婆的脸,他记得的是那些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比如在黑暗里保持绝对安静的习惯,比如在听到脚步声靠近时自动屏住呼吸的反应,比如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叠的割痕。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墙角那只破竹筐。那只竹筐和她最初发现他时他蹲在里面的一模一样——大小、形状、编织手法,甚至连破损的位置都差不多。这里不是他第一次被放进去的地方。他曾经在很多个这样的地方,被很多次放进去过。

张淼淼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只竹筐。她没有拉他的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肩站着,一起面对这片黑暗。

“我们回去。”

他转过头看她。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从身侧拉过来扣紧。

“今天找到的东西够多了。棉纤维、绳子、铁链的型号——这些都能查。如果那群人是五八年前后活跃的,县里应该有档案。明天我去公社查。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了。我有档案查阅权,我有逻辑推理能力,我还有随时随地把你从黑暗里拽出来的决心。”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比说话更重要的事。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他的心跳透过衣服的布料传到她的耳朵里,节奏比平时快,但力度很重,像是在用每一次搏动说“谢谢”。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柴火味、旧棉布味、一点点勘探队机械油的味道。这些味道里没有任何一种和这个黑暗的墓室有关。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身上带着阳光和柴火气息的人,一个膝盖上放着竹篮而不是蹲在竹筐里的人,一个被人需要而不是被人使用的人。

他们从原路退了回去。回到洞口的时候,月亮正挂在竹林的正上方,清冷的光辉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她站在洞口,贪婪地吸了一口带着竹叶清香的冷空气,把墓室里那股腐朽的气息从肺里置换出去。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从洞口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她忽然觉得,他每一次从黑暗里走出来,都比上一次更轻。像一层一层的枷锁,正在被一道一道地卸掉。

第二天上午,她去了公社。她没有带张起灵——去公社查档案这种事,一个人比两个人更方便,而且她不想让他在一间堆满旧文件的屋子里待上一整天。她跟郭队长请了假,说是要去公社供销社买点东西,然后搭了村里去公社送粮的驴车,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到。

公社的档案室在办公楼最里面一间朝北的小屋里,窗户很小,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堆特有的霉味。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拒绝,听她说要查五八年前后的治安记录,愣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从柜子里搬出几摞发黄的卷宗放在桌上。

“五八年到六〇年的都在这儿,”他拍了拍卷宗上的灰,“你慢慢看,别弄乱了。”

她道了谢,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卷宗里记录的大多是那个特殊年代里的寻常事,她翻了一个多小时,手指被纸张边缘割了好几道小口子,眼睛被灰尘刺激得又干又涩。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页泛黄的纸从卷宗里掉了出来。

那是一份一九五八年九月的治安事件记录。纸张的右上角缺了一角,正文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九月十四日,有群众举报,山南老坟附近发现可疑人员活动。经查,该伙人自称为民间考古队,持有伪造介绍信。共七人,为首者姓名……不明。当晚在山中发现尸体三具,死因不明。剩余人员逃散。此案悬而未决。”落款处盖着派出所的模糊公章。

她把这份记录抄在了笔记本上,每一个字都抄得一笔不差。从这份记录来看,这伙人不止一次在这里活动——他们可能还有其他据点,还在别的地方留下过痕迹。而张起灵,只是他们顺手抓来的一个无名无姓的人,被扔进墓里充当探路的诱饵。

她把卷宗还给管理员,道了谢,走出公社大楼。驴车在门口等她,赶车的是生产队的老刘,看到她出来,招呼她上车。她坐在驴车上,怀里抱着笔记本,一路上都在想那份记录上最后的四个字——“悬而未决”。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推开屋门,看见张起灵正坐在灶口前添柴。灶膛里的火光把屋子照得暖融融的,铁锅里煮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里装着一个无声的问号——查到了吗。

她在他面前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把那份记录的抄本读给他听。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把手里那根火钳放进灶膛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走到他身后,把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呼吸的起伏。

“悬而未决,”她说,声音很轻,“意思就是还没有结束。这伙人可能还在别的地方活动过,可能还有别的受害者。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你是被他们当作诱饵的。你的身世不在这里,不在这座墓里。”

他沉默着。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她。煤油灯的光从屋里照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在用眼睛问她:那在哪里。

“慢慢来。今天查到了一份档案,明天可以查更多。只要人活着,总有痕迹留下。”她把手伸进背包里,把那根用棉纤维拴着的绳子拿了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你把你的过去弄丢了。没关系,我帮你找回来。”

绳子很轻,棉纤维在掌心蜷成一小团柔软的绒毛,像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根绳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握住手掌,握紧,好像要把那根绳子嵌进掌纹里。他找到了一个起点——不是答案,是起点。有起点就有路。

晚饭后,陈队长来了。他端着一碗刚炸好的油糕,说是家里炸多了吃不完。张淼淼接过油糕放在桌上,请他坐下。陈队长没有坐,他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你们昨天晚上去老坟了?”

张淼淼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没有瞒过你。郭队长说早上去探槽那边,发现洞口有人动过。我一猜就是你们俩。”他叹了口气,不是责备,是无奈,“张同志,那地方危险。五八年死过人,你们俩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个当队长的怎么交代?”

“不会有下次了。”

陈队长看着她,又看了看张起灵,最后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油糕趁热吃,凉了就不脆了。明天老郭说勘探队要去县里汇报,你们俩也跟着去。他说缺人。”

“去县里”这三个字让张淼淼的目光顿了一下。县里。县里有更大的档案室,有更全的资料。那伙人的活动范围可能不止一个公社,如果去县里查,也许能查到更多关于那群“民间考古队”的记录。她转头看向张起灵。他正低头看着掌心那截绳子,然后他把绳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抬起头,朝她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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