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张淼淼坦然地迎上她的目光,“我没想到会有人因为这件事受伤。”
陈秀兰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看着张淼淼的眼神从敌意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窗外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没有理会。
她声音变得很低。“他骗了全村人。但他是哑巴,他不会说话。”
“所以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张淼淼替她把话说完了。
陈秀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把眼睛里的泪花用力忍了回去,抬起下巴,重新端起了村长老陈家那副得体的姿态。“张同志,我恨过你。但我现在不恨了。”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外面那些人,我会让我爹去说。但你也要做好准备——这个村子,容不下一个说谎的人。”
张起灵是在傍晚回村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劲的。他挑着一担柴从山路上下来,远远就看见村口榕树下的几个老人停了手里的烟杆,齐齐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他走近了,又齐齐低下头,用一种刻意的、不自然的沉默把他从视线里过滤出去。然后是打谷场边上的几个年轻后生。往常他们看到他都会招呼一声,今天他们只是互相碰了碰胳膊,然后散了。
他挑着柴继续走。走到水井边,井台上有两个打水的女人,看到他来了,其中一个拉着另一个快步走开。他把柴放在自家门口,推开门,看见张淼淼坐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很旺了,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但她没有在做饭,只是坐在那里,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的脸。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颗糖。橘子味的,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和上次那颗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忽然觉得鼻梁深处涌起一股酸涩。上次她吃到这种糖的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糖。现在糖还是那颗糖,但她不敢收了。
“你不该对我这么好的。”她把那颗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你知道村里人现在怎么说我们吗?”
他沉默着,抬手轻轻拨开她耳边的头发。
“他们说你不是我表哥,”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他们说我们是那种关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他还是沉默。她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她以为会看到的任何一种情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没有边际的温柔。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放在那颗糖的旁边。是一颗橘子。橘子不大,表皮有一点皱,但颜色很鲜亮,是那种在冬天里很难见到的橘红色。他指了指橘子,又指了指她,然后指了指自己——他用手势比划了一个意思:我给你留的,很甜。
她忽然想起上次吃那颗糖的时候,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糖是橘子味的,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橘子”。那时他坐在门槛上编竹篮,她以为他没在听。他什么都听进去了。他不说话,但什么都不落下。
她把橘子拿起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橘皮的清香冲进鼻腔,把那股鼻梁深处的酸涩压了回去。“你知道外面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吗?他们说的不是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们说的是更严重的事情。”
他点头。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当众给我送东西?”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抬起来,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碰碎一样。然后他移开手指,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动作——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然后把两个手指并在一起,慢慢往外走。越走越远,远到手臂完全伸直,远到不能再远了,他把手收回来,看着她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再把她拉过来,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倒映的火光,然后用两根手指捏住她衣服的下摆——和在竹林里那次一模一样。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依旧很淡,没有琼瑶剧式的深情款款,没有偶像剧式的壁咚强吻,不浪漫,不戏剧,不催泪——但恰恰是这种笨拙,这种沉默,这种用尽全部力气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表白,让张淼淼那颗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软下来的心彻底塌方了。
“张起灵,”她叫了他的全名,“你会说话。你知道你说话会意味着什么吗?”
他沉默了。窗外有人在唱山歌,调子很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你就说,”她把橘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你说几个字就行。不管你说什么——你想说的第一个字,第一个词——你说出来。”
他的手很凉,但他的脉搏在她的掌心里跳得很快。那一刻他忽然俯过身,在她嘴角极轻极轻地贴了一下,如蝴蝶掠过花瓣。然后他直起身,用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推出来。但他确实说了。一个字。
“你。”
于是她知道,在“没”和“不”之后,他说的第四个词,是她。她在哪,他就在哪。她是他失忆后唯一还能认得的东西,是在他蜷在竹筐里等死的时候朝他伸出手的人,是在他发烧的夜晚抱着他说“人体是最好的恒温器”的人。
他用三个月的时间,慢慢从“没事”走到“你”。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但每一步都朝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