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女人们每天早上都会聚在溪边洗衣服,这是她们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可以名正言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刻。今天的话题和往常一样,从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开始,聊到谁家的孩子又尿了炕,最后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那个全村最引人注目但又最没法聊天的男人身上。
“你们看见哑巴哥昨天拿锄头那个架势没有?”一个年轻媳妇把衣服在水里涮了涮,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睛很亮,“我男人说他一锄头下去,比两个人刨得都深。”
“你成天说你男人说,”旁边一个姑娘笑着拍了她一下,“我看是你自己想说。”
“我说怎么了,”年轻媳妇也不害臊,“长得好还不让人说了?”
溪边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崔家媳妇也在,她蹲在最下游的石头上,手里搓着一件蓝布褂子,嘴角挂着一个别有用意的笑。
“长得好是长得好,”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可惜是个哑巴。而且他那个表妹,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接话的是队里年纪最大的刘婶,她蹲在溪边洗菜,手在水里哗啦哗啦地拨着菜叶,头也不抬,“人家从外头来的,穿得鲜亮点,说话文气点,也正常。你们年轻时候没见过城里人,城里的女学生都那样。”
“表兄妹本来就是一家人,”住在村口的方家嫂子也跟着附和,“照顾一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崔家媳妇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我可没说什么,我就是觉得——”她拉长了语调,把衣服在水里用力甩了两下,“那女的看人的眼神怪得很,冷冰冰的,跟谁欠她钱似的。”
“那是你不了解她,”刘婶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但分量很足,“张同志帮队里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见?你男人上次借了农具没还,是人家记在本子上帮你把账销了。你不念人好,还在这儿嚼舌根。”
溪边安静了一瞬。几个年轻媳妇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接话。崔家媳妇的脸色变了变,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在刘婶那个不咸不淡的眼神底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她把衣服拧干,站起来甩了甩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婶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把菜从水里捞出来抖了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不容易。能帮就帮,帮不了也别给人添堵。”
溪水哗哗地流着,把这句话冲进了石头的缝隙里。没有人反驳。
晚上,张淼淼坐在炕上,借着煤油灯的光看她的笔记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一周所有账目的明细,每一个数字都工工整整,用她自己设计的表格分门别类。她没有看到他进来,但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泥土和草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山莓的甜。
他站在炕边,把一个东西放在她笔记本旁边。那是一片树叶,卷成了一个小小的筒状,用细草茎扎着。她拿起来,展开——里面包着一颗糖。
糖是那种老式的水果糖,橘黄色的,用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塑料纸已经皱了,但糖是完好的。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也许是帮谁干了额外的活换的,也许是周大伯塞给他的,也许是他在公社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钱买的。
“给我的?”她问。
他点了点头。
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往下,一直暖到胸口。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她把糖纸展平,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糖。”
他站在炕边,看着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夹好。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眼睛也跟着跳了一下。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拿起她搁在桌上的笔记本,又拿起她放在旁边的笔。她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张空白的纸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字迹生涩,笔画歪斜,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小学生费了很大力气才写出来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认真到纸张背面都凸起了笔痕。
张起灵。
她看着那三个字,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接过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三个字。煤油灯的火苗在她瞳孔里跳动,把那个名字映得亮堂堂的。她已经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永远不会浮出水面。但现在它就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用一支快要没墨的圆珠笔写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个失忆者在深渊里摸索的痕迹。
“张起灵,”她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念得很轻,像是在念一个不太确定读音的生僻词,又像是在用声音描摹一个失而复得的轮廓,“很好听。”
他站在那里,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高大而沉默。他看起来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无声的战争里走出来的人,疲惫,但站得很直。
“你想起更多了吗?”她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确定。他只想起了名字。那些和这个名字连在一起的事情——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什么会蹲在那个竹筐里——还在水面之下,还在他够不到的地方。但名字本身,对他来说或许已经是一个锚点,一个可以开始往回找的起点。
“没关系,”她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淡,但眼神很认真,“一个名字就够了。有名字就有根,剩下的慢慢想。”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洒在她笔记本封面上,洒在那张被烟熏黄了的炕席上,洒在那两条一直放在炕中间、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被挪到了炕尾的长凳上。她看了一眼那两条长凳,没有问,没有问是谁挪的,什么时候挪的。他只是走到炕的另一头,在属于他的那一侧躺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
中间没有任何东西挡着了。
她没有往后退,只是躺在自己的位置上,面朝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炕席的距离。煤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了最后一下,熄了。屋子里只剩下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