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淼淼没回头,但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如果不是头灯的光线刚好晃了一下,连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
甬道很长,比她预想的长得多。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在黑暗里走着,头顶的石壁越压越低,空气里的湿度也逐渐增加。她的头灯照出去的光晕里偶尔会闪过一些壁画残片上的眼睛——那些眼睛已经褪色了大半,但依然在光的照射下显出某种诡异的质感,像是在注视着这两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
张淼淼倒不觉得害怕。她下过的洞穴、爬过的无人区比一般人坐过的地铁还多,地质锤敲过的岩壁可以铺满半个足球场。她从来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哪怕此刻她确实身处一座古代墓葬的深处,身后跟着一个不会说话的、身份不明的男人,她脑子里转的也还是最务实的念头——找出口,补充水分,保存体力。
但有一件事让她不太踏实。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之后,她停在一个岔路口,拿头灯往两条岔道分别照了照,试图判断哪一条有更多的空气流通。还没等她做出判断,身后的人忽然越过她,朝左边那条岔道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她。
张淼淼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你认识路?”
他没说话——当然不会说话——但他刚才那个动作不是偶然。他走那两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选择方向的速度比她这个常年看地形图的人还快。而且他停下来的位置也很妙,刚好在岔道入口的一侧,给她让出了足够的光线和空间去做判断,又不挡路。
不是巧合。她知道这不是巧合。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来的人,不可能通过任何逻辑推理来选择方向。那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他的身体记得。
她的专业训练告诉她,这是可以解释的。人在极端熟悉的环境里会形成肌肉记忆,就算大脑空白,身体也会自动做出反应。但她的专业训练同时也告诉她另一个事实——得多熟悉一个地下墓穴,才能让肌肉记住它的岔路?
她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到了一边。
“行吧,”她说,“跟你走。”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交换了位置之后她才发现,他在黑暗里确实比她自如得多。她在头灯的帮助下可以看清脚下的路,而他没有任何照明工具,每一步却都走得和她一样稳,甚至更稳。遇到地面上有松动石块的地方,他会自动绕开,绕开的弧线很自然,像是看过几百遍一样。有两次她差点踩到低洼处的积水,他都在她踩下去之前伸手挡了一下——不是抓,是挡,手背朝外,留了距离,让她自己收脚。
第一次挡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第二次的时候她没说了,因为说多了显得很傻。
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空气的流速明显增大了,带着一股植物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张淼淼加快脚步,头灯的光在前方的黑暗中扫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是出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挡了大半,但有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是自然光,不是她头灯的白光。
“出来了。”她低声说,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点放松。
她率先拨开藤蔓钻了出去,眼前是一片她从没见过的山林。树木高大茂密,树冠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阳光从叶缝里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斑。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鸟叫声从很远的树梢上传下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音。她回头看了看刚才出来的洞口,已经几乎被藤蔓完全掩住,如果不是刚从里面钻出来,她绝对想不到那后面藏着那么大一座墓葬群。
小哑巴也钻了出来,站在她旁边,抬头看了看天空。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大概是他第一次在阳光下露出表情——很细微,但张淼淼看见了,他眯眼睛的时候眉心松开了一点,那种一直绷着的、无声的紧张感,在阳光底下松动了一个角。
她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好看是真的好看。她的社交圈很小,平时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野外,见的人不算多,但这不妨碍她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他的五官比例很标准,是那种不需要任何修饰就能让人多看两眼的类型。但吸引她注意力的不是好看——是她总觉得这张脸上少了点什么,又多了一点什么。少的是表情,多的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一种沉在水面之下的、很重的、被刻意压住了的东西。
她迅速收回视线,把背包放下来检查剩余物资。水还有半袋,压缩饼干剩一小块,能量棒一根,急救包用掉了一部分,其他装备基本完好。她的手机依然没有信号,而且电量只剩百分之四十。她把手机关了省电,从背包里翻出纸质地图展开,试图通过地形特征辨认自己目前的位置。
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墓葬遗迹。
她又看了看四周的山势走向和植被类型。植被是她熟悉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山势走向也和她背包里那张区域地质图上的几条主要山脊线吻合,但细节对不上。更奇怪的是,有几处明显的山峰在图上完全找不到对应。
她把地图折起来放回背包,决定暂时不去纠结定位的问题。当务之急是找水源、找人家、找到能打电话的地方。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看小哑巴,“这附近有没有村子?你知道路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张淼淼叹了口气。她本来也没指望他能回答。这个人的沉默不是赌气,也不是冷漠,是一种更彻底的、让她不忍心去追问的沉默。
“行吧,那我就随便走了,”她冲他招了招手,“跟上,小哑巴。”
他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那片未知的山林。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交叠。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有没有跟上。他走在后面,步伐轻而稳,在一片他不知名的地方,跟着一个他不知名的人。
没有人说话。鸟叫声从远处传来,风从树梢上跑过去,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山林安静得像是沉在时间之外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