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跪在床沿,死死攥着妈妈另一只手,肩膀一抽一抽地剧烈起伏。他的脸涨得通红,又因过度缺氧而泛着青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妈妈手背上,又溅到床单上,晕开一片又一片的湿痕。
他已经哭到快喘不过气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疼得他浑身发抖,却就是不肯松开手,像是一松手,妈妈就真的消失了。
“妈……妈……你看看我……”程响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我听话……我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你别睡……好不好……”
“念念……”妈妈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落在程念耳边,“过来……到妈妈这儿来。”
程念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妈妈冰凉的手,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妈妈,我以为我救下你了。”
妈妈的指尖轻轻动了动,费力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眼神温柔得像小时候哄她入睡的夜晚:“傻孩子……你已经很棒了……妈妈只是……只是换个地方看着你……”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要听爸爸和奶奶的话,要照顾好程响……”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越来越弱,“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幸福……”
“妈妈”程念攥着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你别走,我再也不想过那些日子了…妈妈为什么…我永远都这么差劲。”
“妈妈,我很差劲…我还是没学会怎么才能和你告别。”
妈妈的嘴角弯了弯,“念念,妈妈…困了,你听我说…你都不知道妈妈有多爱你。”
最后看了她一眼,指尖缓缓从她的脸上滑落,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而漫长。
程念趴在床边,把脸埋进妈妈的手心里,她哭不出来了,也听不到了。
耳边的监护仪尖鸣、爸爸压抑的哽咽、程响细碎的抽噎,全都像被一层厚厚的棉花捂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妈妈掌心的温度还残留在她的脸颊上,带着熟悉的橘子香,像冰一样,一寸寸凉进她的骨头里。
妈妈,你都不知道,我也是那么的爱你。
我受够了,梦到你说不出话的感觉。
受够了没有你的日子。
上一世,她赶到医院时,妈妈已经走了。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连一句“我爱你”都来不及说,只留下一张冰冷的病床,和她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她曾无数次在梦里哭醒,梦见妈妈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她,满是不舍与牵挂。
这一世,她拼尽全力,终于在妈妈走之前,听见了那句“念念,妈妈有多爱你”,终于能把藏了两辈子的“我也爱你”说出口。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妈妈平静的脸庞,看着她嘴角那点未散的温柔,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算是……补偿吗?
她轻声问自己。
上帝给了她一次重生的机会,让她避开了上一世夺走妈妈生命的病痛,让她能多陪妈妈走了一段路,让她能好好地道别,可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这算什么补偿?
是让她亲眼看着妈妈以另一种方式离开,让她再经历一次撕心裂肺的离别吗?
八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得刺眼,却再也暖不热她心底的冰凉。
她终究还是失去了妈妈。
她没有妈妈了。
她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不了的世界。
她是没有妈妈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