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苓盯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不是夸张意义上的尽头,是一种很具体、很凌晨两点半的尽头。
屏幕上打开着一篇改到第六版的论文,标题端端正正地写着——
《论魏晋隐逸书写中的主体自由与精神逃逸》。
这个题目是池苓亲手定的。
她当时定题的时候,内心非常激动,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个深刻、飘逸、很有审美空间的方向。魏晋,隐逸,主体,自由,精神逃逸——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很像能写出一篇“有生命体验”的论文。
结果写到现在,她的生命体验只剩下一个字。
逃。
逃离论文,逃离导师批注,逃离参考文献。
电脑屏幕右侧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此处论证不足。】
【主体自由的概念需要界定。】
【“逃逸”一词使用过频。】
【这里再展开。】
【此处可补充相关研究。】
池苓看着那句“这里再展开”,沉默了很久。
她很想在下面回复一句:老师,我也想展开,但我本人已经折叠了。
宿舍里很安静。
舍友早就睡了,窗帘拉着,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声。桌上堆着打印出来的文献,有几页被咖啡洇出了浅褐色的水印,像某种学术灾难现场。键盘旁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美式,杯壁上挂着水珠,杯底剩下的一点咖啡颜色深得像命运。
池苓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
非常苦。
但人到这个时候,已经分不清苦的是咖啡,还是人生。
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看自己的论文正文。
“魏晋士人在隐逸书写中,并非单纯地退出政治秩序,而是在山水、田园与自我书写之间,完成了一种主体精神的再定位……”
池苓读着读着,忽然感觉这句话有点熟悉。
她往上一翻。
果然,三页前她已经用另一种说法写过一遍了。
池苓:“……”
很好,主体精神还没完成再定位,她的重复率先完成了升华。
她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她现在很理解魏晋名士。
真的。
如果当年有人凌晨两点半催嵇康改论文,嵇康也会想去打铁。
池苓把脸埋进掌心,低声自言自语:“文科生的最终幻想根本不是名垂青史。”
她顿了顿,语气逐渐虔诚。
“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写论文,不赶ddl,不被人生规划追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