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旧货市集的温柔余温还萦绕心头,一通急促的电话,瞬间撕碎了难得松弛的氛围。
凌薇和苏棠刚拎着海棠印花布料走到街口,凌薇口袋里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是江屿打来的。她微微侧身接起,听筒里青年焦急的声音清晰传来:“凌总,我刚刚帮苏设计师查工作室租房备案的时候,碰到她父母了,两位长辈坐今早的火车到星城,已经直奔棠序工作室,看样子情绪不太好,张口就说要劝苏棠关掉工作室回老家考事业编。”
凌薇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还在摩挲布料花纹的苏棠,刻意放轻语调:“我知道了,我这边会处理。”
挂断电话,苏棠敏锐捕捉到她骤然沉下去的神色,轻声询问:“出什么事了?”
凌薇没有刻意隐瞒,如实把江屿传来的消息告知她。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棠手里的布料“啪嗒”落在地面,原本明亮柔和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晦暗。
父母是她长久以来跨不过的心结。
从小到大,在守着稳定铁饭碗的二老眼中,画画、做设计从来都是不务正业的空想。当初她执意填报美术设计专业,和家里冷战整整一年;毕业后进入大型设计公司,本以为能换来一点认可,结果方案被剽窃、维权失败,失业在家,父母更是抓着这件事反复念叨,认定这条路没有出路。她咬牙凑钱租下小巷工作室,独自在星城打拼三年,每次和家里通话,永远绕不开“回家考编”“找安稳工作”的说教。
苏棠弯腰捡起布料,指尖死死攥紧布边,指节泛白,声音微微发颤:“他们早就不理解我做手工设计,这次过来,怕是又要逼着我放弃一切。”
看着她瞬间低落、无助的模样,凌薇心底泛起细密的心疼。从前她只看见苏棠面对设计时的坚定执拗,却从不知道,这份热爱背后,还要日复一日承受来自至亲的否定与压力。
“不用害怕,我陪你回去。”凌薇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所有购物袋,将那卷海棠布料揽在自己臂弯,语气沉稳可靠,“你的热爱没有错,我和你一起和叔叔阿姨好好谈。”
苏棠抬眼望向她,暖黄路灯落在凌薇冷白的侧脸上,褪去商场上的凌厉,只剩妥帖的安抚。连日积攒的委屈涌上喉头,她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打车赶回老巷工作室,推开木门的瞬间,屋内压抑的气氛扑面而来。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木沙发上,看着满墙手绘稿、散落一地的针线布料,脸色阴沉。苏母率先抬头,看见苏棠身边衣着精致、气场出众的凌薇,眉头皱得更紧。
“棠棠,这位是?”
“阿姨您好,我是星环科技凌薇,和苏棠长期合作的项目负责人。”凌薇主动上前,举止得体有礼,没有半分总裁的居高临下。
苏父冷哼一声,完全没给她好脸色,转头直直看向苏棠:“正好,合作方也在,那我们把话说开。这破工作室又小又偏,每个月赚的钱勉强够交房租,天天熬夜伤身体,做这些不能当饭吃的手工有什么用?跟我们回老家,报名事业单位考试,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苏母跟着附和,眼底满是担忧与不认同:“我们不是逼你,是实在放心不下。你看看身边同龄人,哪个不是有稳定工作?再说你天天跟大企业打交道,人心复杂,万一再像上次一样,设计被人偷走,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字字句句,都是出于长辈自以为是的关心,却每一句都精准戳中苏棠埋藏多年的伤疤。当年设计被剽窃、孤立无援的绝望再次席卷而来,她攥紧衣角,努力稳住声音:“爸妈,我很喜欢光影设计,现在和星环的合作很稳定,我可以靠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不用考编寻求安稳。”
“稳定?大企业说抛弃你就抛弃你,谈什么稳定!”苏母拔高音量,“手工制作费时费力,能有什么前途?趁早把工作室关掉,我们已经给你打听好家乡的岗位了。”
争执一点点升级,苏棠的眼眶慢慢泛红,明明道理都在自己这边,面对至亲持续不断的否定,却连争辩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她从小到大最渴望的,不过是父母一句简单的认可,可无论她做出多少成果,在二老眼里,始终是不切实际的折腾。
凌薇安静站在一旁,默默观察许久,等到苏棠情绪濒临崩溃,才缓步上前,温和却条理清晰地开口,将一切利弊徐徐道来。
“叔叔阿姨,我明白你们担心苏棠收入不稳、容易受行业伤害,这份顾虑完全合理。但我想和你们说说苏棠真正的价值。”
她抬手指向墙面成套的海棠光影手绘稿,细致讲解苏棠手工美学方案给星环带来的行业突破,市场对原创手工设计的高度认可,还有两人共同搭建的联合美学实验室规划——未来苏棠会拥有独立创作团队,稳定薪资、创作保障一应俱全,星环会全权保护她所有设计版权,绝不会再发生创意剽窃的事情。
“苏棠的设计不是不值钱的消遣,是业内稀缺、不可替代的原创美学。她有才华,也足够坚韧,如今拥有稳定长久的合作平台,完全可以靠热爱立足。稳定从来不止体制内一种选择,能做自己热爱且擅长的事,同时拥有保障,才是最好的生活。”
凌薇没有空洞地画大饼,条理清晰地列出项目成果、市场反馈、版权保护机制,冷静客观的叙述,慢慢打消了苏父苏母心里“大企业不靠谱”“手工无出路”的刻板印象。二老沉默下来,脸上的怒气消散大半,开始认真思索她的话。
凌薇又放缓语气,放软身段,站在长辈的角度体谅他们的担忧:“我年少创业时,家人也不理解我的选择,独自扛了很多年,清楚不被至亲认可有多难熬。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尽全力护住苏棠的创作与权益,不会让她再受委屈。你们可以多留几天,亲自看看她的工作环境、样板间成品,再做决定也不迟。”
一番推心置腹的谈话落下,紧绷的气氛彻底松弛。苏父苏母看着身旁低头沉默、眼底泛红的女儿,又看了看身旁沉稳真诚的凌薇,心里强硬的态度渐渐松动,不再执着于立刻让苏棠关门返乡。
晚饭是苏棠亲手做的家常菜,全程小心翼翼挑干净所有姜片。饭桌上,父母不再逼迫她放弃设计,只是反复叮嘱她凡事多加小心。
饭后,苏棠送父母回附近的民宿,折返工作室时,夜色已经深了。屋内只剩凌薇一人,正安静打理窗边那盆海棠。
“谢谢你,今天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要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苏棠走到她身侧,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缓,眼底满是感激,“我一直害怕和他们沟通,每次说到工作,最后都会不欢而散。”
凌薇轻轻拂去海棠叶片上的浮尘,侧头看向她,眼底藏着温柔:“你的坚持值得被所有人看见,包括你的父母。你不必独自承受家人的不解,以后所有难处理的事,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
长久压在苏棠心头的原生枷锁,在这一刻,松动了大半。她不再因为家人的否定自我怀疑,第一次清晰笃定,自己的热爱从来都不是错误。
江屿深夜发来工作消息,附带一份竞标时间表——距离星境人居项目最终公开竞标,只剩下十四天。消息末尾顺带提了一句,顾明远已经私下联系多家外部投资资本,暗中拉拢董事会成员,准备在竞标现场抢夺项目全部主导权,一场关乎事业归属的终极对决,已然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