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湘婉掀起眼睑,瞳眸中倒映出温暖的烛光,衬出几分柔和的错觉,眼底却是依旧深不见底,形同枯槁。她默默注视着拉着自己手的中年妇人,目光定定,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眼底。
时光不留情面,哪怕曾是风华正茂的美人,如今眼角也添得丝丝皱纹。即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双手,眼下也变得粗糙许多,抚摸她时,触感都硌得慌。
这,是她的母亲。
白凤宁望进女儿的眼睛里,神思仿佛要被吸进那深不见底的漩涡,竟不由得心悸。她作为长辈,作为阅历丰富,跨过小半生的中年人,倒因小辈的凝视而生出点点怯意。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也读不懂这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但也许她也明白自己心里是清楚的,只是自那道屏障树起之时,她就一直在欺骗自己。欺骗自己她们依然是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母女,她依旧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牵着自己的手撒娇。
女人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思量起是否要继续谈下去。
但年轻的女子率先开口了。
“母亲早就对太医院那帮子人疲于应付了吧。萧璟之她诊出了女儿的情况,又是知根知底的人,把她放在府中当挡箭牌,不也正好?”
近乎冷酷无情的声音响起,平静的似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听闻,白凤宁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吐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像小时候那样,抚过女子的手掌,渴望能够安慰自己。
可惜,时过境迁,孟湘婉早已不再是孩提时期。原本幼时尚且还圆乎乎的小手现在变得骨节分明,一丝赘肉都没有,过分纤细。
让她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住。
妇人鼻头一酸,眼眶中有泪滴在打旋儿,但她也只能憋着不让眼泪落下。这不是该她委屈的时候,她欠这个女儿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哪怕是一生的溺爱,恐也无法弥补。
见白凤宁努力忍住哭腔,孟湘婉眼底滑过不忍。她一只手半悬在空中,颤抖着向前,却在将要落在妇人背上的前一秒撤回,还是没有落下。
在无人看到的落寞处,女子死死揪住锦被,扯出一小团的凹陷,就像她此时的心境。
“娘亲……我肚子疼……”
女孩瘦小的身躯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声音因剧烈的疼痛而不成音调,只能让人勉强辨认出她的叫唤。泪滴也大颗大颗地向外涌,好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淌干净,打湿了周遭的地毯。
“婉儿……我的婉儿!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去请大夫!”
尖锐的耳鸣似乎是要刺穿脑袋,隐约可以看见人影幢幢,却又像是鬼影,围着她大声喊叫着,乱作一团。要不然,她怎的能瞧见那嘴角阴险狠毒的笑?
好吵。
孟湘婉无力地支起身子,失神的双眼难以看见什么内容,只余空洞,以至于麻木。
窗外的天色昏暗得很,不见一丝曙光,她大概估计了下自己就寝的功夫,应当是才睡下一个多时辰。
梦魇,真是扰人。
室外淅淅沥沥下着春雨,润物无声,刻意规避了她干涸的心田。院中的片片桃花染上水汽,氤氲中的块块粉色迷人双眼,若即若离,像母亲温暖的怀抱。却又极度不真实,就像方才的梦境。
外室没有兰蕊绵长的呼吸声,烛光也早已在她就寝前就被自己吹息,身边仅剩下无边的黑暗。
不知应该是哪个小丫鬟的疏漏,窗棂没有闭紧,丝丝缕缕的凉意从缝隙中溜进来,湿气寒了她的衣衫。
偌大的屋子,只有一人独享,寂静似猛虎,随时可以把她吞没。
女子的手脚因突袭的噩梦而越发冰凉,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与湿润的空气一同黏在身上,好不难受。她难耐地阖了阖眼,困极,但无法入睡。
于是孟湘婉伸手微微松开丝质的白色里衣,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细数流淌过的时间。
她喜欢在这个时候背诗。无论是前辈写的还是自己写的,无声的在嘴中念着。她早已念过许多遍,每一首需要多久一清二楚,这样,她就可以知道,距离清晨来临,自己又挨过去了多久。
反正,已经习惯了。
紊乱的心跳趋于稳定,一下又一下,有如石锤,令人窒息。
“萧医师,您可起了?”
有了前车之鉴,自那日以后,无论是敲谁人的门,袭月都得先问候一番,再不能鲁莽地闯了进去。毕竟,可不是哪家主子都像孟湘婉一样好说话的。
“袭月姑娘?”
距离春日宴已过去些时日,萧璟之每日的工作又恢复如常。不用说,她自己也曾尝试着找“剧情”推进,当然,是在不对自己人造成二次伤害的前提下。
裴乾闹了这么一出,也没达到目的,就这么不了了之还真是对不起他这个前期小BOSS的身份和地位。
可惜她似乎又被上了时间锁,跑遍了华京也没什么线索可循,又不能亲自跑到国公府上把裴乾拉出来正面刚。当然,她怂,她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