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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第1页）

季砚秋的值班表，沈知意背得比课表还熟。

周一晚班、周三下午班、周五晚班。周五晚上健身房的人最少，季砚秋巡场的步伐会稍微慢一些，偶尔会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几分钟，揉一揉手腕，喝一口水，然后再站起来继续走。

沈知意观察季砚秋已经两周了，灰色速写本上记满了各种细节，“周三下午她体能训练之后会加练半小时核心，练完直接值班，中间只有十五分钟休息”“她喝水只喝常温的，不喝冰的”“她巡场路过有氧区的时候会多看跑步机上的人一眼，大概是职业病，怕有人跑姿不对伤膝盖”“她揉手腕的频率在晚上八点之后明显增加，右手，可能是之前受过伤”。

最后这条，她标注了双下划线。

周五傍晚，沈知意提前半小时到了健身房。她今天没有换运动服，因为今天不是来锻炼的。她把画板背来了，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坐下，翻开速写本，装作在画健身房里的人体动态。

季砚秋走到休息区的时候沈知意正坐在长椅上，低头画着什么。旁边放着一杯没开过的热柠檬茶，还有一个纸袋。季砚秋的脚步只顿了一秒，继续往前走，但沈知意已经抬起头了。

“季教练。”

季砚秋停下来，侧头看她。

“你今天是不是右手不太舒服？”沈知意把速写本合上，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瓶子，递到她面前。是一瓶喷雾，运动康复专用的肌肉舒缓喷雾，牌子是她做了好几天功课才选定的。

季砚秋没有接。“你怎么知道我手不舒服？”

“你每次巡场走到休息区的时候都会用左手揉一下右手手腕。从七点到现在，你揉了六次。”沈知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上周五也是，我猜应该是旧伤。你的右手腕在翻转的时候角度比左手小，握力训练的时候右手总是先放下哑铃。”

季砚秋沉默了几秒。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沈知意注意到了。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不是审视，是意外，她意外这个女孩子怎么会这么细心。沈知意把这个表情记在心里：面对专业判断，她的第一反应是认可而非排斥。

“……你观察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帮我纠正划船机动作开始。”沈知意把喷雾往前递了递，“这个牌子的喷雾我室友用过，说不刺激皮肤，味道也不重，你试试。”

季砚秋接过瓶子。她没有说“谢谢”，只是低头看了看瓶身上的成分表，翻过来又看了看使用说明，然后抬眼。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季砚秋看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终于不再是那种对会员的那种波澜不惊的眼神，而是变成了好奇，是一个习惯了把一切归类存档的逻辑型大脑，遇到了一个暂时无法归档的变量。

“你也是这么对别人的吗？”季砚秋问。

“什么？”

“观察，记录，送东西。”季砚秋把喷雾瓶握在手里，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案情分析，“你对健身房里其他人也这样？”

“那可没有。”沈知意回答得很干脆，干脆到她自己都觉得太快了。但她没有打算收回，“我只观察你。”

沉默了片刻，季砚秋垂下眼睛，把喷雾瓶放进自己背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然后她注意到了沈知意手里的速写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人，正是她自己。在健身房的前台，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法学书。画旁边写了一行字：“法条很严谨，但手腕需要被温柔对待哦。”字迹飘逸而清秀。

季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知意开始在心里默数，五秒、六秒、七秒，她用这个方法来测量季砚秋的反应。通常情况下，季砚秋看完她的速写画只会停顿一两秒就把画还给她。超过三秒，说明画的内容打到了某个不常被触动的地方。超过五秒，说明她在想怎么回应。

“……你什么时候画的。”季砚秋说。

“在你没有注意到我的时候，下次你多留意我就可以看到我画画啦。”

季砚秋没有回答。她把喷雾瓶从侧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位置是否正确。沈知意注意到了，这是她第二次碰那个瓶子，是在用行动说“我收好了”。

然后季砚秋闻到了一点味道，很淡，混在健身房消毒水和橡胶垫的气味里，不仔细分辨根本闻不到。是话梅味，酸酸甜甜的，带着一点咸涩的余韵。沈知意今天特意喷了这瓶香水，因为她注意到季砚秋每次值班的时候都会在前台放一小袋话梅，闲下来的时候会含一颗。她买不到同款话梅，但找到了同款味道的香水。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季砚秋忽然问。

沈知意心里的小人比了个耶，但她脸上只是弯眼一笑。“不告诉你，你要是想知道，下次带你去买。”

季砚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从背包里翻出钱包，抽出两张现金，放在沈知意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很利落，放完就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

“喷雾的钱，多的不用找。”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沈知意低头看了看那两张钱，没有推拒。她知道季砚秋的性格，不收钱只会加重她的防备心，而且太过热情会让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的有点尴尬。她只是笑着说了一句：“季教练，你给多了。这个喷雾打折的时候买的，没那么贵。”

季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多的存你那里。”她没有回头，“下次再来的时候，给我带杯柠檬茶。”

沈知意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黑色速干衣的背影穿过器材区走向前台。她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在灰色速写本上翻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她收下了喷雾。她问了我的香水。她说下次给她带柠檬茶，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要我的东西。进度：破冰完成。”

她合上本子，把柠檬茶放在前台桌上。季砚秋没有抬头，但沈知意走出健身房的时候，从玻璃门的倒影里看到那杯柠檬茶被前台挪到了水杯旁边最顺手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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