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过红眼老人朝码头探脑袋,问最大那艘是不是曙光。
我多余地给她指了路,尽管她的视网膜上的隐形透镜就提供自动寻路:前面的路左拐直走,去吧,你在我的船上会过得很开心。
舰长,咱们出的这趟任务,真只是俺委员会领导说的,只打一头叫王夔的鲸?不打别的海兽?地海应该不止一头鲸。书上说这鱼一共四只呀。
鲸是什么,夔又是什么,委员会不可能和你讲清楚;他们给这种大海兽专门创了个词叫雅洛楠。但真正的夔只有一个,歌利亚,我带你们去找它,先去那片深度超过几千万驰的地海,再去瀚海。没光的海下的海,你还没去过那么远吧?老一点的博物书会说夔是全基生物,比城还大,长得像《法典》插图叫魏洛瓦丹的鱼,很久以前翻译本还叫它们瀚海的鱼王。以前夔只是一个,它心眼多,下这趟海你千万要认得只有这条唯一的鱼。全基生命,很神奇吧?都过去很久了,那会儿一个叫逻各斯的还老来找我。
莱茵抓着旅行袋鞠躬,转身就跟一台路过的机器人往码头去了,大狗屈腿坐下打了个呵欠,今天伪星仍旧平稳地燃烧,上中下日穹顶温度均匀,共和国地海舰队浸泡在日光中,它们即将鸣笛起航,深入瀚海追猎鲸。
谁还记得那鱼是谁长什么样?它是不是在没有日光也没有星光的海里滚动着广阔的身躯?是不是像寓言鼓吹的那般头角峥嵘,戴三重王冠,满身都是大小洞眼?它那泵动的体内火炉不是据说灼热得在战争时都没龙敢飞近?传唱了千秋万代的鱼,连法典里造了天地的日和教导众生的虫都要稽首,可如今你要去哪里?料是没人全然清晰地洞见它,恐怕也不好言说,许多事都随王夔而去了,而曙光——亲自远赴重洋,或许它的航行将给后人的好奇心留个交代。也不晓得他们会不会喜欢。
歌利亚,我们会重新认识你。
客人喝空了第三瓶好酒,挥着两条颜色斑驳的胳膊将空瓶在铁木长桌摞成一排,脸不红心不跳,挠一把左耳耳轮,翘腿坐进高背椅软垫,问我什么时候看完这本日记。
我喝着酒看了眼承重墙边的钟,十八个刻度负责算一日三十六个时辰,指针纹丝不动,不急着回她。外面在下暴雨,天是铅灰色的,雷种到窗外像大树倒栽跟头,每一道都短暂地照亮堡垒主厅,高高隆起的拱形穹顶将两人罩在室内,客人刚来时脸缩在衣领里,说这里像幽深的异域大神殿,现在她习惯了雷暴,风灌进室内携来岛上草和海盐的吹息,她转而不习惯直打喷嚏,在那把配了小台阶的座椅动来动去。我在她一通牢骚后去添火,壁炉纳得下十个她大小的人,她看我扔柴,拿走我留在坐垫的书,摸上面的印刷纹。我弯腰拨拔木头让火烧旺,边问现在它们读的都是这版吗。
俺说你啊老姐,七千年前就不是这版本了?这级别的经改还能改出花来咋地。
我对她说改了很多,和初版不一样了。
不就是口耳相传的给代代人编来编去成了经?初版你搁哪读过啊,人还留尾巴的时候?别乱误导人。
她把宝贝法典夹到腋下,碰也不碰座上另一本文集,那本陈旧发黄,内页柔软细腻、摸上去像干皮的活页册。我倒腾完壁炉回去,抚过日记纸褪了色的刺青纹,问她可还记得作者,客人对我大惊小怪,直言她记性很好,那个名为伽门罗汤伽罗德的老东西给她留的印象很深。我赞赏他们,伽门罗还是留下了日记。你把你们写的历史完成得很好。
好你个毛!她在桌上砸了一下书,觉得不妥,溜回特制的小人椅,向后一仰等接下来的长篇大论。我取过放在桌角一直没动的第三本书,它是一部不能翻阅的石砖,六个表面上穿插的纹理是圆弧矩阵,和活页本通篇文字有几分相似,我向客人询问没有别的问题我们开始。
你是裴莱茵,在旧纳沙什563年,你和日记主人,地海舰队编队司令兼曙光号舰长去了一趟地海,猎一只叫歌利亚的鱼,同年你们出航后在地海失联,共和国在信号最后消失的海上打捞了两年一无所获,销了你们公民证。纳沙什举国哀悼,中央大计算发布悼文,许多人认为你们随船沉进海喂给了海兽,你也以为你死了,而你没有。你还活着,你认为你不是你自己,你能回来见我当然也能读懂你上级写的字,他写了那条鲸从哪里来,提了一项和永生有关联的工程,他都让你了解了。是这样没错?
我合上日记为她倒满酒,刚喝一口莱茵就站起身。
坐。
人没动,我放下酒壶,她屁股一撅墩回去,扯声抱怨我烦请她做的事有多折磨。你叫俺找你两个伙计,让俺去做劳什子工,好啊,搞玄学的都说法典记的就是史,那就是你写了它啰,写了这狗屁不通的史。——很多人都写过,我只负责核实、复述和修正,我需要见,和伽门罗相似。我请莱茵告诉我上捕鲸船的来龙去脉,被她反问你不是刚看了死鬼老头写的,他好歹不至于撒谎。
它也是人,会说假话。我要调整它影响的历史,劳烦亲身经历的你说实话,你可以提问,饿了留下来吃饭。
那天莱茵在桌旁举手投降,我手拿日记不时看内页夹的纸,她握着空瓶大着嗓门和我说了段往事。我先从一份文件开始,重新认识了一个叫比阿的故土。在那里旧神被称为海兽,人的职责是从它们手中存活。
纳沙什的历史充满血火,我仅仅是看,专注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