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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2月5日 下午 2 16（第1页）

下午的时候，阳光正好。季淮璟扶着锦羡下床，带着他去医院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季淮璟试探着，轻轻牵住了锦羡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但没有反抗。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谁也不说话。路过一片花坛时，季淮璟随手掐了一朵开得正盛的白色小雏菊，带着一点调皮的笑意，轻轻别在了锦羡的耳后。

“真俊。”

他低声说，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锦羡没有任何反应，他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朵花，只是怔怔地抬着头，看着不远处的天空中，一只五彩的老鹰风筝正越飞越高，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哥哥！”

一个稚嫩的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锦羡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过头去。不远处，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正笑着扑进一个十几岁少年的怀里，少年稳稳地接住他，把他高高抱起，一大一小笑着闹着走远了。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锦羡怔怔地看着那对远去的背影，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季淮璟的心脏骤然缩紧，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快步走到锦羡面前，高大的身躯刚好挡住了他的视线，隔绝了那个刺眼的场景。

沉默了许久，锦羡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带我去见阿荣吧。”

他抬起头，直视着季淮璟的眼睛。

“我知道他在哪。”

这一次，季淮璟没有再推脱，也没有再找任何借口。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锦羡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立刻去给锦羡办了出院手续，取回他自己的那件厚风衣，严严实实地把锦羡裹住，然后扶着他上了车，一路开往城郊的公墓。

锦羡从不敢一个人来这里。八年里，他来过几次，每一次都在墓碑前哭到昏厥，最后被好心的守墓人发现并抬出去。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自己来了。那份悲伤太过沉重，他一个人扛不住。

季淮璟扶着锦羡，一步一步走在安静的墓园里。锦荣的墓地在一个很安静的角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小小的墓碑前，放着几朵还很新鲜的白菊花，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几本崭新的阿衰漫画。

是季淮璟。锦羡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季淮璟的视线落在墓碑上，声音有些低沉。

“每个月都会来看看他。这个也不知道他爱不爱吃……去买漫画的时候，书店老板说现在的小学生都看这个。”

锦羡的目光重新回到墓碑上，看着那张黑白照片里笑得露出小豁牙的脸。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照片上那张小小的脸庞。

奇怪的是，他没有哭。眼泪像是被抽干了，心里那片翻涌的海，在这一刻竟然平静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哭不出来。

“谢谢。”

他轻声说，是对着墓碑，也像是对着季淮璟。季淮璟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谢……谢啥……”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看着锦羡清瘦的侧脸，第一次，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锦羡……以后来看他的，就是我们两个了。”

这不是告白，却比任何告白都来得郑重。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轻柔。

“案子是结了，可我知道，你的心结还没解开。没关系，等到你愿意跟我说话，等到你……需要我。我会一直都在。”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锦羡，手心里全是汗，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回答。

锦羡没有回答。他在锦荣的墓碑前缓缓蹲下，然后就那么盘腿坐了下来。他伸手拿起那包大白兔奶糖，撕开包装，奶香瞬间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牙不好，吃糖就容易疼。那时候我钱不多，一周也只能给他买一块儿。”

他轻声说着，像是在对季淮璟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糖，透明的糯米纸纸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有把糖放在墓碑前，而是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浓郁香甜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齁，一直甜到了心里，又从心底泛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锦羡捧着那袋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他的嘴角向上弯起，露出一个笑容。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也不是一个悲伤的笑容。季淮璟无法准确形容，那笑容里混杂了太多的东西——如释重负、心酸、怀念，还有一丝终于可以放下的疲惫。它不灿烂，甚至有些苍白，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扎在了季淮璟的心上，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剩下的……下次来再给他吧。一次吃太多，牙又要疼了。”锦羡把那袋糖揣进怀里，低声说道。

那一刻，季淮璟忽然明白了。锦羡不是在对锦荣说，他是在对自己说。他终于愿意，往前走了。他不是要忘记，而是选择背负着这份记忆，继续走下去。他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季淮璟的眼眶一热，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他走上前，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和颤抖。

“好，好！下次来再给阿荣带别的糖！”

他伸出手，扶着锦羡站了起来。在转身离开前，季淮璟也伸出手，像锦羡刚才那样，轻轻地、温柔地摸了摸那块墓碑，像是在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也是在对那个困在过去八年的少年，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季淮璟紧紧地牵着锦羡的手，这一次，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似乎没有那么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