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过了。”林照说。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林照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她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方敏。
这个名字她是从护士长嘴里听到的。上个月科室聚餐,护士长喝了点酒,说起以前的事。她说神经外科以前有个麻醉护士叫方敏,技术不错,但两年前突然申请调走了,去了市里另一家医院。“走的时候连欢送会都没办,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林照当时没在意。现在她把这个名字和温晚手术记录上缺失的那一页放在一起,觉得两者之间有一条她看不见的线。
她没有马上打过去。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医院,上了回家的公交车。
车上人很少。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太阳晒在脸上,暖的。她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温晚蹲在墙角的样子——肩膀在发抖,但挡在她前面的身体没有往后退一步。
“每次都这样。”
温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抱怨。她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林照睁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自己从今天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开始,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林照了。
原来的林照会把今天查到的东西写成观察笔记,归档,然后等下一次值夜班的时候多留意13床的监护数据。原来的林照不会在交班之后还留在医院,不会在档案室翻三个小时的护理记录,不会把一个脑死亡患者手指上的茧当成谜题来解。
原来的林照不会对一个病人产生这种程度的好奇。
但原来的林照也没有触碰过一个人的噩梦。
她回到家,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黄色的线。
她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一闭眼就听到走廊里那个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节奏不对,落地太重。还有温晚捂住她耳朵的时候,手心的温度。还有她说“你要走了”的时候,那种不加阻止的平静。
她好像在等她走。
又在等她回来。
林照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不敢在档案室里想、不敢在公交车上想、现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才敢放出来的问题。
如果温晚的护理记录是真的。
如果她手指上的茧不是因为无意识的抽搐,而是有规律的重复动作。
那她在做什么?
或者说——她在那边,在那些噩梦场景里,一个人走了多久。
林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知道她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下午四点半,她设的闹钟名字叫“准备上班”。
她关掉闹钟,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开始变暗的天色。
今晚她值夜班。
她穿上白大褂的时候,手指碰到口袋里那张护理记录的复印件——她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趁刘姐不注意复印的,折成了四方形,刚好放进口袋。
她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站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穿着白大褂,头发扎得很低,眼睛因为没睡好有一点红血丝,但整个人看起来很冷静。
她看起来和昨天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口袋里的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