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傻笑了一下。
许无忧发现落湘在跟踪她。
也不能叫跟踪。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学之后落湘总会出现在她后面。她去食堂,落湘也去食堂。她去图书馆,落湘也去图书馆。她去三十二號,落湘就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像一只不太专业的尾巴。许无忧没戳破。她的性格就是这样——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就像她帮落湘擦鞋那天,也不是因为“想帮她”,只是看见鞋脏了,顺手的事。但许无忧心里清楚,她对这个人,好像比“顺手”多了点什么。哪里多,说不上来。她不太会形容自己的感觉。做题做久了,脑子容易变成一台机器,输入公式,输出答案,中间的推导过程整整齐齐。可落湘不在公式里。落湘是不讲道理的那道附加题,解起来费劲,但忍不住想解。
有天下午,许无忧在三十二號做题。落湘坐在她旁边的粉色椅子上,装模作样地翻那本诗集。许无忧余光能看见她的侧脸——眉毛拧着,嘴巴抿着,手指卷着发尾绕圈圈。诗集翻了十分钟,还在同一页。
“你睇唔明嘅。”(你看不懂的。)落湘突然说。许无忧笔下没停:“嗯。”“嗯乜嘢?你都唔睇我。”(嗯什么?你都不看我。)许无忧这才把笔放下,转过头看她。落湘被她这么一看,反倒有点不自在,把诗集往脸前一挡。“你做咩望住我。”(你干嘛看着我。)“你让我看你的。”“我冇——”(我没有——)落湘说到一半,卡住了。她把诗集往膝头上一拍,气鼓鼓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去。窗台上那盆薄荷被她动作带得晃了晃,掉了一片叶子。许无忧看着那片叶子掉在地上,心里有个念头动了动。她想,这个人生气的时候喜欢咬下嘴唇。喜欢把头扭过去,但耳朵会红。喜欢用粤语骂人,但骂完会偷偷看你一眼,看你有没有笑。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观察这些。或者意识到了,但假装没意识到。
后来的事情发生在一个傍晚。那天是周五,天快黑了,书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沈清韵回家吃饭了,小伽去省里比赛,店里很安静,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黄黄的,把书架的影子投在墙上。落湘在粉色椅子上画画。她随身带了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铅笔唰唰地在纸上走,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想,继续画。许无忧在做题。但她今天有点做不进去,翻了两页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摘下耳机,看向落湘。
“你画的什么。”
落湘把速写本往怀里一藏:“关你咩事。”(关你什么事。)
“给我看看。”
“唔畀。”(不给。)
许无忧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落湘往后仰了仰,把速写本藏在身后,仰着头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你畀我睇你嘅卷子,我就畀你睇。”(你给我看你的卷子,我就给你看。)许无忧把自己的数学卷子递过去。满分,一百五十,写得工工整整,步骤清晰得像印刷出来的。落湘接过去看了看,嘴巴抿成一条线。然后把速写本往她手里一塞,飞快地把脸别过去了。
许无忧翻开速写本。是她的侧脸。铅笔线条很轻,但抓得很准——低着头的角度,耳后碎发的弧度,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的位置,握着笔的手指,还有校服拉链拉到顶的那个细节。许无忧看了很久。
“你日日画我?”(你天天画我?)她问。
落湘没转过来,声音闷闷的:“……冇。偶尔啫。”(……没有。偶尔而已。)
许无忧把速写本合上,递回去。落湘伸手来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像被电了一下,倏地缩回去。许无忧没缩。她站在落湘面前,看着落湘耳朵上那颗小小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的心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大概每分钟快了多少下她算不清——这个不能套公式。
“画得几好。”(画得挺好。)许无忧说。
落湘倏地转过头来看她:“你讲真嘅?”(你说真的?)
“嗯。”
落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泡被拉亮的那种,是火柴被划着的那种,刺啦一声,突然就有了光。她看着许无忧,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那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书呆子。”她说。还是这三个字。可这一次,味道不一样了。像夏天泡的柠檬水,酸还是酸的,但酸里面兑了蜂蜜。
许无忧转过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不是很明显的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别人看不出来,她自己知道。她重新戴上耳机,对着那张还没动笔的数学卷子,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老街很安静,偶尔有猫从窗台下跑过去,偶尔有风吹过,门口的风铃叮叮咚咚响。落湘在粉色椅子上继续画画。许无忧在角落里继续发呆。她们之间隔了三米半的距离。三米半,一个书架,一把空椅子,一盆薄荷。可许无忧觉得,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