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湘第一次去三十二號,是被许无忧拉去的。
说“拉”也不太对。许无忧没有拉她的习惯,只是放学后说了句“我去书店,你要不要一起”,语气跟问“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你要不要”差不多。落湘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她跟着许无忧穿过操场,出后门,走进那条梧桐树夹道的老街。许无忧走路很快,落湘跟在后面,踩着高跟鞋一样的步子,走几步就要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你走那么快干嘛,赶着投胎啊。”许无忧放慢了半步,没回头。
到了三十二號门口,落湘站住了。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间店。青砖墙,木头门,门框上挂着的风铃被门风带响,叮叮咚咚的。橱窗里摆了几本书,不是那种精装的新书,是旧旧的、书脊有点泛白的旧书。她心想,这种店在港城早就被连锁书店挤垮了。
进门之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小伽。小伽坐在最里面的绿色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个搪瓷杯。她抬起头看了看进来的人,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书。第二眼看见的是沈清韵。沈清韵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笑着说“欢迎”,然后看向许无忧,“无忧你来了。”许无忧嗯了一声,走到她惯常坐的位置——靠窗的角落,那里有一把黄色的椅子。她从书包里拿出卷子,戴上耳机,开始做题。
落湘一个人站在门口,有点不知道干嘛。她在店里转了转。书架很高,书很多,都是旧书,每一本都带着那种纸浆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港城的书店她去过很多,太子大厦的诚品、尖沙咀的商务印书馆,都是明亮的、现代的、有咖啡香气的。没有一间像这样。这间店像从上个世纪留下来的。
“你随便坐。”沈清韵端了杯水过来,递给她,“粉色的那把椅子没人坐。”落湘看了看那把粉色椅子,又看了看沈清韵手里的搪瓷杯。杯子也是旧的,杯壁上有掉瓷的痕迹。
“呢个系……你哋自己嘅店?”(这是……你们自己的店?)落湘接过杯子,粤语习惯性地冒出来。
“我妈开的。”沈清韵笑了一下,“你是港城来的?”
“嗯。”落湘有点意外,“你听得明?”
“我爸以前教过一个港城来的学生,听习惯了。”沈清韵说,“不过我不会讲,只会听一点点。”
落湘点点头,端着水杯坐到了粉色椅子上。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水,发现搪瓷杯喝白开水有一种奇怪的味道,铁的、凉的,说不上来,但也不难喝。她打量了一圈店里的人——小伽在看书,许无忧在做题,沈清韵回到柜台后面,正往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三个人谁也不理谁,又像是很习惯彼此的存在。
落湘觉得很怪。她从小到大的社交圈子都是酒会、饭局、各种名目的派对,人们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可从来不交心。而这间又旧又小的书店里,三个人安安静静各做各的事,空气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一块旧毯子,不太好看,但是很暖和。
后来落湘在书架上翻到一本旧书。是一本八十年代出版的诗集,封面有点破了,但被透明胶带仔细贴过。扉页上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淡蓝色——“给女儿。愿你在书里找到全世界。”
落湘拿着那本书,在粉色椅子上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的父母。港城落氏地产,说出去响当当。可她爸给过她什么?信用卡。一次比一次额度更大的信用卡。她妈呢?离婚之后去了新加坡,每年生日寄一张贺卡,上面永远是“妈妈爱你”——四个字,空洞洞的。从没有人送过她一本书。
那天傍晚,四个人都在书店里。沈清韵在理书,小伽在看书,许无忧在做题,落湘在翻那本诗集。风铃偶尔响一下,街上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隔壁人家飘来炒菜的油烟味。落湘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呢本书,几多钱?”(这本书,多少钱?)
沈清韵看了看那本诗集,想了想,说:“五块。”
“五蚊?”(五块?)落湘睁大眼睛。
“嗯。旧书,不值钱。”
落湘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百块,放在柜台上。沈清韵看了看那张红票子,找给她九十五,一块都没多收。落湘攥着那本书和一把零钱,心里有个东西松动了一下。她习惯了“贵的就是好的”,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对她家世的掂量。可这个人不看菜单点菜——她只是卖一本书,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多谢。”落湘说。沈清韵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浅,像风铃偶尔响一下。
那天晚上,落湘回到宿舍,把那本诗集放在枕头边。熄灯之后,她翻了几页,看不太进去。诗很难懂,那些句子绕来绕去,不知道在说什么。但她还是把书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想起那把粉色椅子。想起搪瓷杯里白开水的味道。想起沈清韵找给她的九十五块钱。想起许无忧蹲下来帮她擦鞋时,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