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的时候,小伽去省里参加田径锦标赛,一走就是两周。
出发那天早上,沈清韵在学校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小伽背着运动包走出来,看见她站在传达室旁边,秋天的早晨有点凉,她穿了一件薄外套,领子竖起来,下巴藏在里面。
“给你带了点东西。”沈清韵把塑料袋递过去。
小伽打开看了看——创可贴、风油精、一小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个保温杯,杯身是新的,但杯盖有点眼熟。“这是……”“我爸那个搪瓷杯不太方便带。这个保温效果好,给你灌了温水。”小伽把保温杯拿在手里转了转。不是什么贵的东西,超市里随便买的,但杯盖上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两个字:加油。沈清韵的字。小小的,圆圆的,跟她人一样。
“……谢谢。”小伽把杯子塞进包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嗯。”“晚上睡觉前把脚泡一泡,比赛前要热身,别一上去就拼命跑,容易拉伤——”“知道了。”小伽打断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怎么比我教练还啰嗦。”沈清韵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伽看着她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大巴车发动了。小伽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她看见沈清韵还站在校门口,冲她挥了挥手。小伽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凉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车开出城区,两边的楼渐渐矮下去,变成农田和山。小伽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知道沈清韵一定试过了——这个人做什么都这样,不声不响地试好温度,再递过来。小伽把杯盖拧回去,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出手机。“上车了。”三秒之后,消息回过来:“好。到了报平安。”小伽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一句话。爷爷是她最亲的人,在她十岁那年走了。走之前,爷爷拉着她的手说,伽伽,你以后要找到一个会等你的人。不用多,一个就够了。小伽那时候还小,不知道“会等你的人”长什么样。后来她慢慢长大,爸妈永远在远方,姑姑虽然收留她但更多是因为责任而非喜欢,同学们来来去去,没有人特意等过她。现在好像有了。
她睁开眼睛,把保温杯拿出来又喝了一口水。旁边座位的队友在听歌,耳机漏音,隐隐约约传出来一句歌词,唱什么“有些人说不清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小伽把杯子贴在脸上,凉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两周。她想,就两周而已。
省里的比赛打了五天。小伽拿了八百米第二名,一千五百米第三,成绩不算特别好,但教练挺满意,说状态不错,回去再练练,明年能冲更好的名次。小伽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的观众席,密密麻麻的人头,没有一张是认识的。她把奖牌揣在口袋里,没什么感觉。
晚上回到宿舍,队友们在庆祝,吵吵嚷嚷的。小伽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沈清韵的消息在两个小时之前发来的。
“今天怎么样?不管结果怎么样,回来给你煮糖水喝。”
“林妈妈说要做红豆沙。”
“小伽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三条消息,隔了十几分钟发一条。小伽能想象她在书店里,一边理书一边抽空打字的样子。柜台上的台灯亮着,她的侧脸被光照着,梨涡浅浅的。小伽拨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小伽?”
“……嗯。”小伽靠在墙上,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把她整个人映成暗暗的绿色。
“比完了?”“嗯。”“怎么样?”“第二和第三。”沈清韵在电话那头笑了:“这么厉害。回来给你庆祝。”
小伽没说话。她听着电话里沈清韵的呼吸声,轻轻的,带着一点电磁的沙沙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省城的夜比明城亮,霓虹灯的光映在天上,看不到星星。
“怎么了?”沈清韵问。
“……没事。”
“你声音不对。”
小伽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她不知道沈清韵怎么能从一个“嗯”里听出不对,但这个人就是能。从第一天见面起,她就好像能读懂小伽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想听你声音。”小伽说。
说完就后悔了。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烧到耳尖。她用手盖住眼睛,心想自己在说什么啊。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清韵说:“那我跟你说话。你不用回。”
小伽闭上眼睛。沈清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两百公里,但清清楚楚——她在说明天要交的语文作业,说书架第三层有本书的封面快掉了她得修一下,说薄荷长了新叶子了很绿很好看,说今天有个客人带了一只橘猫进来猫咪在书架上爬被她赶下去了但还是踩脏了一本《红楼梦》。小伽听着听着就笑了。她蹲在走廊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之间,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些碎碎念,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线的这头是她,那头是那间旧书店,是风铃响,是绿色椅子旁边那盆薄荷。
“你什么时候回来?”沈清韵问。
“后天。”
“后天我去学校门口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沈清韵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很坚定,是小伽第一次听见她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商量的那种,是已经决定了的那种。
“……好。”小伽说。
挂了电话,走廊的声控灯被她的动静弄亮了,白炽灯闪了两下,亮起来。小伽蹲在地上,看着自己脚上的运动鞋,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走回宿舍。队友还在闹,有人问她去哪了,她说透透气。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旁边放着沈清韵给她的保温杯,窗外透进来一点光,能看见杯盖上那张小纸条,“加油”两个字,笔画圆圆的。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最后只留了四个字:“我想回去。”她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窗外有车开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就没了。小伽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在想,回去之后,要不要跟沈清韵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回去。回到那间旧书店,坐在那把绿色椅子上,喝一口搪瓷杯里的温水,看着沈清韵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的侧脸。不说话也行。看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