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江峰千载以来,清冷绝尘,从无繁闹。
三界皆知,青澜尊上虞砚虞青澜心性寡淡,看淡世情,万年修行不染俗尘,毕生只收过一位亲传弟子。那弟子命格孤煞、身世孤苦,却是整座元江峰唯一的鲜活暖意,是虞砚唯一放在身侧、时时纵容的例外。
三界仙门每三年一度的拜师大典,如期落于凌霄云台。
云海铺展万里,仙乐袅袅不绝,各宗门英才齐聚,衣袂翩跹,灵光灼灼。往日虞砚从不会亲临这般喧嚣盛景,仙门子弟皆知,尊上厌闹避俗,万年独守江峰,从不掺和三界纷争与后辈琐事。
可今日,一袭素白仙袍的人影,凌虚立于云台最高处。
长风拂动他垂落的衣袂,青丝随晚风轻扬,眼尾那点天生的绯色,在漫天霞光映衬下愈发潋滟绝色。他身姿清绝如玉,气质疏离出尘,静静立在那里,便压过了满堂仙姿风华,让周遭万千灵光、满堂盛景,皆沦为陪衬。
萧珩就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少年身着月青色劲装,身姿愈发挺拔舒展,褪去了初入师门时的孱弱青涩,眉眼澄澈锐利,修为精进迅猛,早已是仙门新生代里最耀眼的存在。可无论身形如何挺拔、实力如何强横,只要立在虞砚身旁,他永远是温顺黏人、满眼唯他的模样。
自荒山风雪被虞砚带回元江峰,三年朝夕相伴,师尊是他绝境里的救赎,是他荒芜余生里唯一的光。
萧珩早已习惯独得偏爱。
习惯了元江峰只有他一人的嬉闹声,习惯了师尊的温柔低语只予他一人,习惯了耳畔缱绻的温存、指尖轻柔的触碰、独一份的纵容与夸赞,从来都只属于他萧珩。
他以为,这份独一无二,是此生不变的专属。
云台人声鼎沸,无数目光小心翼翼落在顶端的白衣尊上身上,敬畏、仰慕、憧憬,交织缠绕。仙门众人皆知虞砚从不收徒,今日破例亲临大典,引得无数天才少年心生希冀,谁都盼着能得尊上垂眸青睐,拜入虞青澜门下,跻身三界最尊贵的师门。
萧珩指尖微不可查地蜷了蜷。
心底莫名窜起一丝细微的不安,像春风吹过空寂山岗,拂起细碎的尘埃,轻轻扰了他满心安稳。
他侧头望向身侧的师尊。
虞砚垂眸望着下方络绎不绝的拜师子弟,眸光温和清淡,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温柔亲和。那副风月含情的模样,是他见惯了的姿态,对外疏离有礼,对内温柔纵容,分寸拿捏得极致完美。
可今日,这份温柔没有独独落在他身上。
“师尊。”萧珩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亮,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您今日,为何要来大典?”
以往所有仙门盛会,师尊皆闭门清修,唯独守着元江峰,陪着他一人岁岁朝夕。
虞砚闻言,缓缓侧首看他。
眸光浅浅扫过少年紧绷的下颌、微蹙的眉尖,瞬间便看穿了他心底那点懵懂的不安与戒备。千年岁月,他最擅拿捏人心,眼前少年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底。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尾绯色流转,温柔缱绻,依旧是惯会撩拨、漫不经心的模样。
“元江峰沉寂万年,太过单调。”虞砚声线柔软,裹着晚风,落在萧珩耳畔,语气慵懒随性,“总该添些新意,多几分热闹。”
简简单单一句热闹,轻飘飘落下,却让萧珩心口骤然一紧。
热闹。
原来他日复一日的嬉闹陪伴、拼尽全力的修行讨好、毫无保留的真心奔赴,终究只能算勉强解闷,抵不过外界新来的风景,填不满师尊千年孤寂里的无趣空缺。
少年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了一瞬。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依旧乖乖垂着眼,装作温顺听话的模样,可攥在身侧的指尖,早已死死收紧,指节泛白,绷得笔直。
他不敢多问,不敢撒娇执拗,更不敢质问分毫。
他只是师尊捡回来的孤煞弃子,是天道厌弃的异类,本就一无所有。师尊予他居所、予他修行、予他温柔偏爱,已是天大的恩赐。他没有资格贪心,更没有资格独占。
可心底那股密密麻麻的酸涩醋意,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整片心口,窒息又难耐。
拜师大典循序进行,各宗门弟子依次登台献艺,展露修为天资,力求博得诸位尊长青睐。
大半时辰过后,一道清瘦身影缓步踏上云台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