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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如刀少年如霜（第1页）

武深魏坐在逍遥峰顶的蒲团上，背对着安木，看着远处的云海。夕阳把云海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铺了一条橙红色的毯子。老松树的枝干向一侧倾斜，被风吹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这个姿势。

安木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武深魏喝了一口酒。他平时喝酒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眯着眼睛，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但今天他喝酒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是我师父的独女。”武深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比我小八百岁。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坐在她父亲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嘴角全是糖渍。她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左边有一个酒窝。只有左边有，右边没有。”

安木没有说话。

“她很聪明。不是那种天才的聪明，是那种——你跟她说话的时候，觉得她什么都懂，但她从来不显摆。她会的功法不多，但每一样都练到了极致。她不喜欢打架，但打架的时候从来不会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笑完了会捂着嘴，觉得不够端庄。”

武深魏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司马禄也喜欢她。”

安木知道司马禄。天剑宗宗主，玄真真君，武深魏的死对头。

“我们争了很多年。”武深魏说。“不是那种你死我活的争，就是——她走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她去秘境探险，我们也去。她去看花灯，我们也去。她去坊市买东西，我们也去。她烦得要死，有一次当着我们的面说‘你们两个能不能离我远一点’，说完又笑了，说‘算了，你们跟着吧，别打架就行’。”

武深魏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

“后来她选了我。”

安木看着他。武深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不是得意，不是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了怀念和疼痛的东西。

“她选我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武深魏，你要是敢负我，我把你的酒葫芦砸了’。我说‘好’。她又说‘你要是敢比我先死，我把你的坟刨了’。我说‘好’。她又说‘你这个人怎么只会说好’。我说‘因为你说什么都对’。”

武深魏闭上了眼睛。

“司马禄那天没有来。他一个人坐在天剑峰顶，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早上，山下的人说，天剑峰顶的雪全化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的剑意。他坐在那里，一剑一剑地劈雪，劈了一整夜。雪化了，石头都烧黑了。”

安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

“然后那场大战来了。”武深魏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正魔大战，千年前那一次。魔教倾巢而出，正道七宗联手迎战。她本来可以不去的。她不是七宗的人，她只是一个散修。但她去了。她说‘我不去，你们谁给她收尸’——她说的‘她’，是当时飘渺宗的一个女修，她的朋友。”

武深魏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震颤的抖。

“她死在战场上。死在我怀里。”

安木的呼吸停了一下。

“杀她的那个魔修，修为很高，合体期。她只是元婴期。她本来可以跑的，但她没有跑。因为那个魔修挡在了我和司马禄中间——他想趁我们两个被缠住的时候，一剑把我们都杀了。她看到了。她冲过来，挡在了我前面。”

武深魏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一块冰从中间碎开。

“她什么都没有说。她倒在我怀里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酒窝。只有左边有，右边没有。她看着我的眼睛，想要说什么，但血从她嘴里涌出来，她说不出来。她只是看着我。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武深魏把酒葫芦举到嘴边，但酒葫芦是空的。他晃了晃，听到里面没有声音，就把酒葫芦放在膝盖上。

“司马禄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血，看着我的手——我的手全是血。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跟我说过一句好话。”

武深魏抬起头，看着远处的云海。夕阳已经落下去了，云海从橙红色变成了灰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淤青。

“我找了她很久。”武深魏说。“不是找她的尸体。她的尸体我亲手埋的。我找的是她的转世。修士死后魂魄会转世，我记得她的气息，我能找到她。”

安木的心跳加快了。

“我找了八百年。”武深魏说。“八百年，我走遍了玄黄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去过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青木原的每一片森林，炎炽域的每一座火山，玄金漠的每一片沙漠，玄冰原的每一座冰峰。我甚至去了魔界。我没有找到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葫芦。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魔修在杀她的时候，用了锁魂术。她的魂魄被锁住了，无法转世。她被囚禁在那个魔修的魂器里，整整八百年。”

安木的拳头握紧了。

“我在一百年前找到了那个魂器。”武深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比哭还让人难受的平静。“在一座古墓里。那个魔修已经死了，魂器被当成了陪葬品。我打开魂器的时候，她的魂魄已经散了。八百年，太久了。魂器只能锁住魂魄不散，但锁不住魂魄一点一点地消磨。我找到她的时候，只剩下一缕残魂。”

安木的眼睛红了。

“那缕残魂没有意识，没有记忆，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点光。很微弱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我把她放在了这个酒葫芦里。”武深魏拿起酒葫芦，轻轻晃了晃。“她就在这里。”

安木看着那个酒葫芦，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武深魏抬起头，看着安木。他的脸上没有泪。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的眼泪在八百年前就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