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带状信号区域的持续监控和第四层权限攻关并行推进的同时,李响从织网者团队中分出了一部分精力,把目标对准了另一个相对确定的方向。三十光年外,天鹰座旋臂方向,那个在节点网络中被标记为绿色在线状态的节点,以及节点日志中记录到的、具有非守护者标准协议特征的陌生信号活动。
“它的信号不是时空调制,不是守护者的数学语言。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编码体系。但它通过了节点的协议转换,节点网络可以兼容它。说明这个文明,不管它是什么,已经达到了守护者网络要求的最低技术标准,至少能解开通往第二层权限的数学题。他们是合法用户。”李响在专门为此召开的评估会上展示了他的详细分析,“从信号日志的时间分布来看,他们已经使用这个节点至少数百到上千年。这不只是一个实验性用户。这是一个长期活跃的、已经接入守护者网络的文明。我们不是这张网上唯一的新来者。”
任云飞调出星图,将三十光年外那个绿色节点放大。距离节点不到半光年,有一颗K型橙矮星,光度比太阳略低,宜居带内有一颗被节点日志标记为“活跃信号源”的岩石行星。行星表面存在液态水,大气含氧,和BF-1一样,可能是守护者改造过的避难行星,也可能是那颗行星上的土著文明独立进化到了星际通讯的门槛。
“无论哪种可能,都值得我们去看一看。”任云飞做出决定,“下一台深空-II引擎下线后,优先装备星火-07。执行第二次深空接触任务。目标,三十光年外,守护者节点所在的恒星系。任务代号‘异邦’。编队规模和回响任务相同,两艘舰,一艘作为接触旗舰,一艘作为外围支援,但这次两艘舰都必须具备曲速航行能力。如果遭遇不友好回应,需要有足够的速度全身而退。”
山岳将军问:“谁去?”
“我和秦远征。星火-01,星火-07。”任云飞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田中健二继续担任支援舰舰长。他在回响任务中表现得很稳。这种需要冷静判断的任务,适合他。”
秦远征坐在会议桌对面,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咧嘴一笑:“飞三十光年去敲邻居的门。我们是不是该带点礼物?人类第一次正式星际外交,空手上门不太好吧?”
“礼物就是我们的数学。带上译谱仪的便携版本,以及一份从球体数据库里提取的、非涉密的守护者基础知识包,基础数学和物理部分。如果对方是友好文明,这是一份无价的礼物。如果对方不是,那份知识包里不包含任何武器级技术。”任云飞说。
林薇补充道:“这个文明使用节点至少上千年,说明它已经达到了一定的技术水平,而且通过守护者网络的协议兼容性测试。如果它对我们有兴趣,应该也注意到了我们是新接入的用户。他们很可能也在观察我们,或者正在准备和我们对话。我们主动拜访,从外交逻辑上来说,是对等的姿态。”
异邦任务的准备工作比回响任务更细致。星火-07的改造被安排在总装中心的优先泊位上,老赵亲自带队为它安装深空-II量产引擎的第二台原型。比星火-01那台改进了一些细节,推重比提升了百分之三,李响不太满意,老赵说“三已经很不错了”,李响说“数学上每一点提升都不该放过”,两人在老赵的车间里争论了一个小时。
礼物部分由林薇和遗产分析团队共同编制。知识包的内容被精心筛选,从自然数的公理化定义开始,逐步延伸到微积分、群论、拓扑学和基础物理,以最简洁的数学语言重新编码,确保任何使用守护者网络的文明都能解码。知识包的最后一页,是一张星图,太阳系的位置,星火城的坐标,以及一段简短的问候:“我们来自地球。我们是星火。我们在这个节点注册了。希望与你们对话。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在三十光年的中点见面。坐标附后。”
秦远征在出发准备会上把这份知识包称为“人类的第一张星际名片”,建议在上面加一个星火徽章的矢量图。命名委员会一个年轻工程师真的在礼物包中附了一张星火徽章的数学编码描述,用极坐标方程来描述那团火焰的轮廓。
异邦任务在星火城时间清晨启程。星火-01和星火-07先后从泊位滑出,两舰都在船身上新喷涂了任务徽章,一个抽象的、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这是命名委员会的手笔,寓意不言自明。
两艘舰以曲速编队向天鹰座旋臂方向出发。航行时间大约是八个小时。秦远征在驾驶舱里又拿出他那个“孤独感测试”实验,这一次,他的实验结论提前了很多。航行进行到第四个钟头时,他看着舷窗外那片比太阳系附近更密集的星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现在开始理解为什么守护者要铺这张网。当你飞得足够远,家乡的太阳都找不到了,但你打开节点,看到星火城的信号还在那里亮着,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这张网不是给机器用的,是给活人用的。给所有在黑暗中飞行的、想找到彼此的人。”
当编队从曲速中脱离、接近目标星系时,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目标节点的环形结构周围,已经停着一艘船,比星火-01略小,外形不是人类熟悉的几何对称设计,而是呈现出一种流畅的三叶草形状,三个弧形的翼从一个中央核心延伸出来,表面覆盖着某种银蓝色的合金,在节点的微光下闪烁着湿润的、仿佛贝壳内壁一般的光泽。三叶船正安静地悬停在节点旁边,姿态放松,武器系统未激活。
“他们来了。”秦远征压低声音,像是在图书馆里怕吵到别人,“他们知道我们要来。在这等我们。”
“保持距离。发送问候。”任云飞下令。
译谱仪用多种协议,守护者节点标准协议、守护者幸存者友好应答协议、以及从礼物知识包中临时提取的通用数学问候协议,同时向外发送信号。几秒钟后,三叶船回应了。它的信号不是人类习惯的电磁波或引力波,而是一种利用节点网络本身作为载体的复合信号,直接把消息通过节点中转发送给星火-01。解码完成后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三行字。
“收到。欢迎。我们是墨族。”
这三个字,“墨族”,是译谱仪根据对方的语义映射给出的翻译。原始信号中使用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组代表自我指涉符号的数学结构,译谱仪将其解析为一种与“在深海中释放烟幕以保护自己的软体生物”相近的概念。后来的人类语言学家对这一译法进行了修正,认为更准确的翻译应该是“墨者”,但“墨族”这个译名已经在星火城内部流传开来,就没有再改。
任云飞发送了第二组消息:“我们来自太阳系,是最近接入网络的新用户。我们收到了守护者的遗产,希望能与邻居建立友好联系。这份礼物,是我们文明的数学基础。希望你们喜欢。”
他将那份知识包通过节点发送了出去。发送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知识包的容量不小。
对方的回应同样迅速:“我们收到礼物。很美丽。我们回赠一份。”
三叶船通过节点发回了一份数据。容量与人类发出的知识包相当。林薇在星火-01的实验室区打开这份回赠,发现它同样是一份数学和物理知识包,编码方式与守护者的风格一脉相承,但加入了许多独创的符号体系和注释风格。知识包的内容从基础的自然数公理开始,与人类回赠的礼物结构非常相似,但很快就延伸到了人类尚未完全掌握的领域。其中包含了某种利用量子纠缠与时空曲率相结合的通讯理论,李响后来评价为“比我们目前的引力波通讯效率至少高出一个数量级”。
秦远征在驾驶舱里把这份礼物包粗略浏览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友好文明。我们找到了第一个。不是守护者后代,不是幸存者,是一个完全独立进化、但在数学上和我们可以对话的文明。墨族。银河系里真的不止我们。”
任云飞没有立即回答。他正在看墨族回赠礼物包的最后一页。那一页附加了一份简短的文字陈述,是墨族对人类问候的回复。译谱仪的翻译大致是:“我们在这片星域已经很久了。接入这张网的上千年来,我们曾收到过守护者幸存者的消息,也曾看到过其他文明的信号,但从未见过从那么远的地方专程而来的邻居。你们是第一个。欢迎。”
两艘舰和三叶船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进行了谨慎而友好的近距离互动。墨族的三叶船主动提出一次短距伴飞,以互相展示航行技术的友好姿态。秦远征以极其平稳的姿态操控星火-01与三叶船在节点旁边完成了一次同步绕飞,两艘船之间的距离精确保持在安全范围内。田中健二率领星火-07在外围保持警戒姿态,整个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秦远征在日志中写道:“这是我飞过的最安静的一次伴飞。对方的飞船操纵精准,姿态优雅,像深海里的一只水母。没有威胁,只有好奇。”
在伴飞结束后的最后一段信号交换中,墨族发来了一条让双方都觉得意义非凡的消息:“这张网上最近有很多动静。从银河系深处传来的信号,比以往几千年都多。有些信号很陌生,不在节点网络的已知协议库中。你们感觉到了吗?”
任云飞读完这条消息,和秦远征交换了一个眼神。
“带状区域。”秦远征低声说。
“是的。”任云飞开始输入回复,“我们观测到了。我们正在调查。如果你们有更多信息,希望能共享。这是一种对所有人都很重要的信号。”
墨族回复:“同意。我们也在调查。保持联系。”
异邦任务在第一次接触友好文明的成功中结束。返航途中,秦远征忽然对任云飞说了一句:“我们有了一个盟友。不是幸存者,不是守护者的后代,是一个和我们一样、自己长大、自己走到这张网上的文明。他们也在看着那条带子。也在调查。”
任云飞在写任务报告的间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们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不只是找到盟友,是验证了一个假设。守护者的网络,在播种了几万年后,正在产生回报。接入这张网的文明越多,我们对银河系的感知就越全面。如果有威胁正在接近,越多眼睛看到它,我们就越早能做出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今天,人类在银河系交到了第一个朋友。以后会有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