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01的通讯系统开始尝试与节点的时空调制信号建立连接。李响在出发前编写的兼容协议在第一次握手尝试中就得到了响应。节点的信号从三个重复脉冲的待机模式,切换到了一个更高速的数据传输模式。译谱仪开始实时解码节点传输过来的信息。
传输过来的内容被逐层展开在星火-01的主屏幕上。第一层是节点自身的状态报告——能源系统运行正常,信号发射功率维持在设定值的百分之六十三,环形结构的微陨石损伤累积程度在自我修复范围内。第二层是节点的通讯日志——记录了过去数万年间经过该节点的所有信号传输请求。日志极其庞大,译谱仪花了将近半小时才完成初步统计。
“这不是废弃网络。这是活网络。一直在用。被无数信号穿过。不是人类——是在我们之前、在我们之外的无数其他文明。他们都在使用这张网。”李响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战栗。
日志中记录的信号来源,分布在整个银河系的各个旋臂上。有些信号的编码方式与守护者文明几乎完全相同,很可能是他们散布在各地的幸存者后代或其他使用同一技术标准的文明;有些信号的编码方式完全不同,但节点似乎有自动协议转换功能,能够兼容多种不同的数学语言体系。更令人屏息的是,在近数千年的日志记录中,信号的数量和密度明显增加——这意味着在相对晚近的时代,使用这张网络的文明数量可能在增长。
“这说明什么?”秦远征问。
任云飞盯着屏幕上的日志分析结果,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明守护者的播种成功了。他们把知识撒出去,把网络建好,把信使部署到一个个恒星系。然后几万年过去了,那些收到种子的文明——像我们一样的新兴文明——一个接一个地成长起来,接入这张网。银河系不是黑暗森林。银河系是他们的花园。他们种下的树,还在开花。”
在信号日志的最深层,还有一个信号来源让李响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那个信号,来自太阳系方向,来自距离“寒星”精确坐标不到一公里的位置。时间戳显示为约三周前。编码方式:混合协议——部分为节点网络标准协议,部分为星火城引力波通讯阵列的协议。那是译谱仪在解码球体数据库和节点信号时混合生成的新通讯协议,目前只有星火城在使用。
“我们。那是我们。我们的天网在某次例行探测中可能已经触及了这个节点,只是功率太低没有建立起完整连接。但痕迹留下来了。我们已经在这张网上留名了。”
林薇轻声说:“不只是留名。是注册。守护者的银河互联网,刚刚多了一个新用户。”
任云飞打开星火-01的引力波通讯阵列,通过节点发送了一条测试消息。消息内容极其简单——一行用译谱仪编码的数学问候,包含素数序列和斐波那契数列。他指定了消息的目标地址:太阳系,星火城。
四分钟后,星火城指挥中心的回复通过节点传回了星火-01。回复同样只有一行字,是山岳将军亲自用键盘敲出来的:“收到。很清楚。继续任务。”
秦远征忍不住笑了:“将军还是老样子。言简意赅。”
任云飞没有笑。他正在调出节点的更深层功能菜单——那是译谱仪在持续解码节点信号时发现的一套管理接口。接口的权限等级分为五层,目前星火-01可以访问的是最底层——基础的信号收发和日志查询。往上还有四层,分别对应网络管理、节点控制、全局监控和某种被称为“核心功能”的最高权限。管理接口的认证方式很特殊——不是密码,不是密钥,而是一个数学证明。每一层权限都需要完成一道越来越难的数学题才能解锁。从底层到第二层的题目,译谱仪初步评估认为在“元计算”框架现有能力范围内可以在几个小时内完成。但第三层以上的题目复杂度呈指数级增长,可能需要更高级的算法支持,甚至可能需要曲速引擎级别的时空计算能力才能攻克。
“他们在设置门槛。”李响分析道,“不是防贼——是确保只有达到相应技术水平的文明才能管理这个网络。你能解开第几层的题,你就有第几层的权限。这是一种自动的技术能力认证。能解题的文明,不会滥用权限;不能解题的文明,不应该拥有管理权。”
任云飞看着那五个权限层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现在先完成基本连通性测试,确认星火城和节点之间的稳定通讯链路。第二层权限的数学题,让译谱仪在后台慢慢跑。等我们回到星火城,组织一个专门的攻关团队来破解。守护者的网络——我们要拿到它的管理权。不是现在,但迟早。”
回响任务在目标区域停留了约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内,星火-01和星火-07对整个节点结构进行了详细的扫描,建立了节点与星火城之间的稳定通讯链路,并对节点日志进行了一轮初步筛查。筛查结果中有一个令人意外但很温暖的发现:在过去的数百年间,有至少三个不同来源的信号反复经过这个节点,而且它们的信号特征都呈现出友好或中立的数学问候模式——素数序列、斐波那契数列、以及一些更复杂的、但明显是为了展示和平意图而精心设计的拓扑结构。
“有人在我们之前很久就到了这张网上。而且他们都很友好。”田中健二从星火-07的频道发来了一句评论。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指挥一艘支援舰执行深空任务,整个任务期间他几乎没有说过任何多余的话,但他的每一次汇报都精准、清晰、毫不拖泥带水。秦远征后来在任务总结中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我说的没错,他就是块装甲板。”
任务结束,编队返航。回程途中,秦远征又恢复了往日的话多状态,在驾驶舱里和李响争论守护者节点的权限数学题到底该用哪种“元计算”变体来解,争到一半发现两人说的其实是一回事。
任云飞靠在副驾驶座上,把回响任务的初步报告写完,然后打开译谱仪的解码日志,逐页浏览节点日志中那些来自银河系各处的、或古老或晚近的通讯痕迹。那些信号——有些来自数万年前,有些来自几百年前——像一片沉默的星海,在人类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早已在银河系中彼此交织。他想起自己多年前在科大教室里给学生讲微积分时,偶尔会跑题讲到宇宙。那时候他对学生说,宇宙要么是孤独的,要么是不孤独的,两种可能性都同样令人敬畏。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宇宙是不孤独的。它甚至有一张互联网。而人类刚刚注册了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