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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第1页）

两周的时间，在星火基地的日历上，既长又短。

长，是因为这两周被塞进了相当于正常人两个月的工作量。流形导航算法的开发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任云飞和李响的团队几乎住在了引力实验室里，每天的工作状态是：写代码、跑仿真、发现Bug、改代码、再跑仿真、发现新的Bug、再改。到第一周结束时，算法框架基本稳定，太阳系背景曲率模型初步建成，路径规划模块通过了第一阶段验证。剩下的，就是在真实飞行中收集数据，用实战环境去打磨这套尚未经历过任何考验的系统。

短，是因为两周一眨眼就过去了。星火-01的检修工作全部完成，左侧姿态推进器的管路更换了升级版龙鳞复合材料内衬，比以前更耐用，推进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八。反重力引擎完成了全面检查和重新标定，约束场的安全裕度被拉到了百分之九十五——这是任云飞亲自拍板的决定，比正常的安全裕度标准高了十个百分点，代价是输出功率降了两个点，但换来的是更大的容错空间。

飞行前一天晚上，任云飞做了一件他很久没做过的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他母亲住在老家，一个南方小城，已经退休多年。自从任云飞加入星火计划，他和外界的联系就几乎中断了。他不能告诉母亲自己在做什么，只能隔一段时间发一条简短的消息：“工作忙，一切都好，不用担心。”母亲也从不追问。她这辈子最大的智慧，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电话接通的时候，母亲正在做饭。背景里有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还有电视里放着某部老电视剧的对话声。

“妈，是我。”

“哦，云飞啊。”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回应每天都会接到的普通电话，“吃饭了没？”

“吃过了。你呢？”

“正在做。红烧排骨。你最爱吃的。”

任云飞沉默了两秒。他想说些什么——比如“我明天要开飞船去火星了”，或者“我正在进行一项可能会改变人类命运的任务”，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部被他咽了回去。

“排骨少放点酱油。”他说，“上次你放太多了，咸。”

“知道知道。你在外面少熬夜，多喝热水。这个天容易上火。”

“嗯。”

“那行了，我锅里还炖着汤呢。挂了。”

“好。”

挂掉电话，任云飞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星火-01的系统检查报告，看了整整十分钟，一行也没读进去。然后他关掉报告，站起来，走出宿舍，去了总装中心。

星火-01已经移出了泊位，停在总装中心尽头的发射准备区。所有系统检查已经完成，能源核心充满了电，反重力引擎处于待机状态，龙鳞装甲表面在基地照明灯下流动着细密的暗纹。

秦远征已经在那里了。这个前空军试飞员——现在是星火-01的首席驾驶员——正坐在驾驶舱里，进行起飞前的最后一遍仪表校验。看到任云飞走过来，他从舱门探出头。

“老板，这么晚了还不睡？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第一次上太空，紧张不？”

“不紧张。”任云飞爬上舷梯，站在驾驶舱门口，“你呢？”

“我紧张得要死。”秦远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但不是因为飞行本身。是因为要载着全人类的希望去火星。这压力，比当年在空军试飞歼-20还大。”

“歼-20是什么感觉？”

“爽。推背感强到你以为自己的脊椎要断了。转弯的时候九个G的过载，视野变窄，血液往下沉，脑子里只剩下纯粹的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秦远征拍了拍星火-01的操纵杆，“但这玩意儿——反重力引擎启动的时候，零过载，零惯性，零推背感。你的身体完全感觉不到它在动。只有舷窗外的星空忽然换了位置，你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飞出几百公里了。说实话，我更习惯歼-20那种粗暴的感觉。至少你知道自己在飞。”

“粗暴的感觉明天可能会有。”任云飞说，“流形导航一旦启动，耦合模式下的时空曲率梯度变化可能会导致局部的等效加速度——不一定。理论上应该在零点几个G范围内，但实际表现，谁也不知道。”

“听着更刺激了。需要我写遗嘱吗？”

“不用。”任云飞推了推眼镜，“我帮你算过。你活下来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秦远征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还真算了？”

“算了。剩下的百分之二点七，主要是我们还没掌握足够数据的未知变量。”任云飞顿了顿，“所以明天，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未知变量，一个一个找出来。”

第二天。地球同步轨道。星火-01驾驶舱。

“星火-01，这里是星火指挥中心。轨道参数确认，导航路径加载完毕。流形导航系统，代号‘信使’，版本号零点九点三，准备激活。所有遥测数据链路稳定。重复，所有链路稳定。”

李响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他在基地指挥中心，和整个流形导航开发团队一起盯着几十块显示器组成的监控墙。今天，整个星火基地都在看着这场测试。

任云飞坐在主驾驶位右侧的副驾驶位上——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他坚持让秦远征坐主驾驶位，理由很简单：“你是飞行员，我是乘客。乘客坐副驾。”

秦远征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真正的原因是：在主驾驶位上，一旦出现紧急情况，飞行员的逃生程序优先级最高。任云飞把更高的逃生概率让给了自己。但他没有点破。

“信使系统启动。导航模型加载中……太阳系时空曲率背景模型校准中……校准完成。精度——零点零零零四角秒。”李响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恐惧，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任老师，模型精度比仿真时高了一个数量级。天网的实时数据流太强了。”

“很好。”任云飞平静地说，“启动流形导航。目标——火星轨道。巡航功率百分之六十。先飞一段稳的，看看系统的基本表现。”

“启动。信使系统介入。反重力引擎功率——百分之六十。负质量奇点约束场——调整至流形耦合模式。耦合系数——零点三。导航路径生成——正在沿太阳系曲率等势面进行第一段滑行。三、二、一——加速。”

舷窗外的星空，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在一瞬间——在秦远征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把上一帧画面处理完的那一瞬间——就变了。地球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的星场。太阳的位置变了，不在原来的方位上。整个宇宙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了一下，所有星座同时挪动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