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算是枯燥的。海量的矩阵运算,复杂的群论推导,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专注力。但任云飞做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解题的途中已经知道了答案。他的大脑仿佛天生就擅长这种事情——在高度抽象的数学空间中自由穿行,找到那条通往答案的最短路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光线从炽白变成了金黄,然后转为橘红。校园里的广播响了,是傍晚的音乐节目。任云飞充耳不闻。
他的桌上已经铺满了写满公式的纸张。
然后,在某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他正在计算第二同调群的一个子群。按照正常逻辑,这个子群应该是平凡的——这是任何自然信号都满足的数学性质。
但它不是。
它显示出一种极度有序的、呈现出完美分形递归结构的非平凡特征。
任云飞放下笔。
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衬衫的后背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极度的专注和——心底那一丝正在悄然蔓延的、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重新审视自己已经写下的推导过程。他划掉其中的三项假设,改变了一个边界条件的定义,然后重新计算。
新的结果出现了。
在信息流形的第四维和第七维之间,存在一个完美到不可思议的拓扑映射。这个映射的结构,可以被一个简洁的偏微分方程组完整描述。
不,不是“描述”。是“定义”。
这个结构本身就是一道数学定理。一道描述着某种复杂信息在超高维时空流形中进行无损传播的完美数学定理。
它美得让人心悸。
美得像一座在一亿年前就被设计好的钟表,所有的齿轮严丝合缝,运行的韵律精确到永恒。
但这是不可能的。
数学定理是人类心智的产物,是智慧生命对宇宙规律的抽象总结。它不可能凭空出现在一个物理信号的底层结构中。除非……
除非这个信号本身就是某种智慧存在的造物。
不,这个表述还不够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个信号是一个被精心编码的、以数学定理为形式的、跨越数万光年距离的信息包。
任云飞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的思绪在飞速运转。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如果他的理论没有出错,如果这个“宇宙弦影”确实是一个人工信号——那么这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将远远超过一道漂亮公式本身。
这说明至少有一个智慧文明。
这说明这个文明掌握了某种人类尚未理解的、能在宇宙尺度上调制时空结构的技术。
这说明……这个文明想要传达什么?
他戴上眼镜,目光再次落在屏幕上那一行行原始数据上。数据流还在,冷冰冰地记录着那个已经消失了的事件。但此刻在任云飞眼中,它们不再只是数字,而是一封从天外寄来的信。
它的开头,是一道数学题。
一道只有具备足够智慧的生命才能看懂、才有资格看懂的问候。
教室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了地平线。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远处的街道上传来车流的嘈杂声。世界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普通的大学办公室里,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副教授,刚刚触摸到了人类文明的新纪元——或者,是终结的倒计时。
任云飞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
夜空中,星辰初现。夏季大三角高高悬挂在天顶,织女星、牛郎星、天津四,几颗古老的恒星沉默地闪烁着,一如它们在人类诞生之前、在恐龙统治地球之前、在太阳系形成之前,就已经在那里闪烁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卡尔·萨根那句著名的话:
“宇宙是一个相当大的地方。如果只有我们,那似乎是对空间的巨大浪费。”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远处路灯橘黄色的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看来,”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确实不只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