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后半夜,神农门终于安静了一点。
所谓安静,也只是没有魔火符在田埂上炸开,没有粮车被人割断绳索,没有高重山在荒坡上一锤把三个魔族震成滚地葫芦。
风雨符塔还在低低转动,灵渠夜间降流,水声比白日细了许多。巡田弟子隔一刻报一次数,声音从田埂那头传过来,带着疲惫的沙哑。
圣女睡不着。更准确地说,她是饿醒的。
她这几日白天除虫,夜里护粮,偶尔还要把试图冲出粮道的魔族按进泥里。神农门饭给得很实在,但她消耗也很实在。晚饭时她已经吃了七个饭团,五碗灵蔬炖肉,两碟咸菜和半盆青禾米粥。谷照野路过时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让禾小满在明日供饭表上给她单独加一栏。
圣女觉得谷长老是个好人。
但好人也不能阻止她半夜饿醒。
她躺在女弟子临时舍的硬木床上,睁着眼睛看了片刻屋顶。
隔壁男弟子舍里,高重山睡得很沉,呼吸声隔着一堵薄木墙传过来,像一头被按住的灵牛。
白微明睡在她斜对面的床上,怀里还抱着记录匣,睡姿端正,像随时能爬起来补一行观察。
圣女轻手轻脚坐起来,她先摸袖中那只小芥子食囊。
猪蹄没了。
糖糕没了。
葱油饼没了。
咸口肉干的小竹筒空得很彻底,倒过来只落出一点肉屑。
圣女盯着那点肉屑看了很久,认真思考要不要舔一舔。
最后,她在食囊夹层里摸到半块咸饼。
那半块饼压得很薄,包在一层干净油纸里,边缘还有一点芝麻。圣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大概是哥哥出门前最后塞进去的。他总是这样,明明说只有几包,最后又会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多塞一点。
她把半块饼拿出来,掂了掂。
不多。
但能救命。
圣女很严肃地把饼重新包好,塞回食囊。
她决定先去伙房看看,备用粮暂不能动!
神农门的伙房在临时饭棚后头,夜里也不完全熄火。秋收季总有人巡田,总有人看仓,总有人半夜从风雨符塔上下来,脸色发青地讨一碗热汤。圣女从弟子舍后窗翻出去,动作相当熟练,至少没有踢倒窗下那筐晒干的驱虫草,毕竟前几天已经踢翻很多次了。
她落地后,沿田埂往伙房方向走。
夜里的灵田和白日不同。白日里到处是人声、脚步、豆橛子敲地的钝响、禾小满的骂声,还有高重山被禁止抡东西时委屈的叹气。夜里这些都沉下去,只剩下风抚摸叶片的声音。
圣女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她闻到一点味道。
不是魔火,魔火的味道很冲,焦苦,带着烧过兽骨似的腥。
不是血,血味她更熟。
也不是污染石,污染石的味道阴冷,像烂在水底的铁锈。
这味道很轻,很散,藏在田沟边的湿泥里。
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