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们拼命点头,试图从圣女那静坐的身影中,悟出些什么。前排那双丫髻小童,看着圣女微微凝起的眉宇,激动地低语:“看!殿下定是在推演极高深的法理,心神沉浸其中!”
琉璃阁内——
“呼……”
确定外面绝对听不见也看不见细节后,圣女肩膀瞬间垮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另一只手粗暴地将宽大袖口□□到肘上,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肌理分明。
她面前的紫檀木高案几上,整整齐齐的一百枚生鸡蛋,已有三十多枚变成了或喷射、或流淌、或彻底扁平的黄白粘稠物,场面狼藉不堪。高案几的特殊角度,完美挡住了这片惨状。
“第三十二个了!丫头!你又捏碎了第三十二个鸡蛋!”
琉璃阁角落,财务大管家、四长老张明堂正狼狈蜷在一面刻满玄武灵纹的重盾后,只露半张气得通红的脸。她死死攥着账本,通过加密传音符阵咆哮,声音因为心痛和愤怒而尖利:
“你哥前脚刚替我把旧器损耗率压下去半成,你后脚就在这里给我捏碎三十二个灵禽蛋!你们兄妹俩是商量好了,一个往账上填,一个从账上刨是吧?!”
“这琉璃阁是老娘我批的预算!每一块无垢琉璃都是从北海底下抠出来的!防御阵是三位长老出手布的!造价比藏经阁三层加起来都贵!你以为是为了给你当静室摆谱的吗?!啊?!是为了防着你控制不好灵力漏出来,把外面那几百个修为最高不过拓脉境两层的小豆丁,连肉身带魂魄炸成一锅分不清谁是谁的肉糊!肉糊你懂吗?!”
“张长老,小点声,耳朵疼……”圣女勉强维持表情,捏着兰花指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指尖那枚鸡蛋摇摇欲坠,“我真没用力!灵力都压到几乎没有,比拓脉境一层还不如了!是这鸡蛋……它自己不行!对,肯定是下蛋的母鸡营养不良,蛋壳酥!”
“放你的清秋大屁!”张明堂看着账本上“玉羽灵鸡蛋×100,单价:三块下品灵石”的记录,心肝脾肺肾都在疼,“这都是灵禽园最好的玉羽鸡当天下的头蛋!每一枚都经过金玉验纹术检测,蛋壳强度、灵力通透性完全一致!三百块下品灵石啊!够一个普通外门弟子三个月用度了!你个败家丫头!”
“那……那给我换点结实的东西练行不行?”圣女试图讨价还价,眼睛瞟向高案几底下几个黑沉沉、拳头大小的铁疙瘩,“我看那玄铁胆就不错!给我个玄铁胆,我保证能把聚灵阵纹刻得漂漂亮亮,还能给它盘出灵光来!”
“玄铁胆练个鬼的微操!”张明堂气得差点从盾牌后面蹦出来,她哆哆嗦嗦地举起朱砂笔,在账本上“圣女—《灵压微操》重修”那一栏后面,狠狠画了一个又大又红充满怨念的叉,“这门课,你今年,不,你明年、后年、大后年都继续给老娘挂着!补考零蛋!再捏碎一个,不,再捏碎半点蛋壳,你接下来一个月,不,三个月!食堂的油泼面、红烧肉、烤灵鸡腿、水晶虾饺……所有带油水带滋味的东西,想都别想!天天给老娘啃最基础款的辟谷丹!我让周大有亲自盯着你吃!”
“不要啊——!”圣女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最基础款的辟谷丹,那味道跟嚼晒干了的泥巴没区别,吃三个月她会疯的!
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她发抖的手指一个不慎,力道稍稍泄露了一丝——
“啪叽!”
一声轻响,在绝对隔音的琉璃阁内格外清晰。
第三十三枚鸡蛋,在她指尖壮烈牺牲。粘稠的蛋黄混合着蛋清,“哧”地一下,以一道略显豪放的抛物线,精准地溅射到了她胸前洁白的衣料上,染上一滩醒目的、黏糊糊的明黄。
“啊啊啊——!”张明堂的怒吼几乎要震碎传音符阵。
就在蛋液沾染仙袍的刹那——
“唰!”
刺眼夺目的纯白灵光从圣女衣袍上爆开!那光芒纯粹而强烈,蕴含着涤荡、净化的道韵,瞬间将琉璃阁内映得一片雪亮,甚至透过厚重的琉璃壁,让外面整个大教室都骤然被这圣洁的白光笼罩了一瞬。
白光一闪即逝。再看圣女胸前,那滩蛋液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水汽、半点污渍都未曾留下。月华般的衣料洁白如新,灵气光晕缓缓流转,仿佛刚才那不堪的一幕从未发生。
“看!快看啊!”
阁外,死寂被瞬间打破。数百名小弟子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前排那双丫髻小童激动得差点从蒲团上站起来,指着琉璃阁,语无伦次:“光!如此纯粹圣洁的道韵灵光!定是圣女殿下修行到了紧要关头,灵力升华,道韵外显!”
授课执事也被那瞬间爆发的纯粹灵光震了一下,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用更富煽动性的语气,声音微微发颤地高声道:“肃静!仔细感悟!此光中蕴含的,是涤荡污浊、返本还源的至高意境!圣女殿下定是神游太虚,触及了某种大道真意,引得灵力共鸣,道韵自显!此等机缘,千载难逢!能沐浴此光,感悟此韵,便是尔等的大造化!”
所有弟子闻言,立刻强行压下激动,屏息凝神,拼命去感知、去铭记那转瞬即逝的白光中可能蕴含的大道真意。他们望着琉璃阁内,圣女殿下那重新恢复宁静端坐、无喜无悲的挺拔身影,心中的崇敬与向往已然攀升到了顶峰。
不愧是圣女殿下!即便只是日常静坐修持,都能引动如此纯净圣洁的灵光异象,触及如此深奥的大道真意!能亲眼见证,何其有幸!
琉璃阁内。
圣女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如初光洁如新的衣袍,又抬眼看了看高案几上那摊新鲜的、黏糊糊的狼藉,最后目光落在盾牌后面,张明堂长老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喷火来形容,简直像是要化身玄武本武把她吞了。
她默默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绝望如同昆仑山巅最寒冷的冰雪淹没了她。
这个世界,没爱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