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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行(第1页)

锦川的案子结了三日后,我们重新上路。

魏县令送到客栈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怀里抱着几包干粮和一小坛腌菜。师父接过干粮,道了声谢,便转身上了马车。师兄坐在车头,缰绳在手,朝魏县令略一颔首。仲夏扶着车辕跳上车,坐在师兄旁边,背靠着车厢,腿悬在车辕外晃荡。白凤羽从客栈后院牵出一头灰毛驴,驴背上驮着药箱和行李。他翻身上驴时驴打了个响鼻,他拍了拍驴脖子,驴便安静了。

师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目光扫过我们三人,什么也没说,又坐了回去。师兄一抖缰绳,马车辘辘启动。

行了半个多时辰,太阳升高了。晨雾散尽,天空蓝得透亮,官道两旁渐渐换了景致——稻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铺满了野花和灌木。远处有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不成调的尾音。

仲夏背靠着车厢壁,半眯着眼晒太阳。午后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说实话,对“牧游周巡”到底要做什么并没有太大的概念。师父说是体察民情,那就跟着走。师兄说是练功,那就练。至于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遇到了再说。养母在世时常说仲夏这个性子太懒,懒到连明天的事都不愿意提前操心。仲夏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白凤羽骑着驴走在马车右侧。那头灰驴的耳朵一抖一抖,偶尔低头想去啃路边的草,被他轻轻拽一下缰绳又乖乖抬起头来。他坐在驴背上,一只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上,目光散漫地扫过路边的风景。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起来很惬意。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虽然在看着风景,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并没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片树叶或任何一朵花上。他的视线散得很开,像是透过眼前的山川河流,在看另一个不相干的地方——栖霞湖畔,那个穿浅碧色襦裙的女子,那几只被她画在纸上的野鸭。

他把那幅画收在行囊里。出发前他拿出来看过一眼,画角那行小字清秀端正,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把画卷好,和那支淡白色的飞羽发簪放在一起。画和发簪,一个是他新得的,一个是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两样东西搁在同一个行囊里,像是把他的两段人生叠在了一起。

他抬眼看了仲夏一眼。仲夏正晃着腿晒太阳,嘴里似乎在哼着什么调子。他垂下眼帘,把驴的缰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他知道仲夏对他有所怀疑——从徐府初见那天起,他那些没藏好的眼神、那些收回去的手、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仲夏全都看在眼里。但他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仲夏。一只鸟变成一个人,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连他自己到现在都还在适应这具陌生的躯壳。再等等。等到更合适的时机。他要亲口告诉她,他没有丢。不急。

师兄侧头看了仲夏一眼。阳光正从东南方向斜斜地照过来,晒得仲夏半张脸发烫。他没说话,只是单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车厢里捞出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摘的荷叶,递到仲夏面前。

“戴上。”他说,“正午的日头毒。”

仲夏接过荷叶,翻过来看了看——好大一片,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印子。仲夏把荷叶扣在头上,大小刚好遮住半张脸。凉意从叶面上透下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师兄什么时候摘的?”

“出发前。”

他不会说更多。他不会说他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时,看见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顺手折了一片搁在车厢里。这些话他不会说。他只是把荷叶递过来,然后继续看着前方的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个人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恰到好处,从不多解释一句。可相处了这些日子,仲夏渐渐发现,他做得永远比说得多。站桩时站近了的那两步,递荷叶时多折的那一片,都是他。

仲夏把荷叶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白凤羽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驴耳朵抖了抖。他把目光移开了。

马车继续向南。路上车马稀疏,偶尔有一两个挑担的货郎从对面走来。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从驴车旁经过,白凤羽盯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看了好几眼,直到老头走远了才收回目光。仲夏在荷叶底下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一个人盯着糖葫芦看的眼神和一只鸟盯着谷粒的眼神,实在是有点像。

“师父,”仲夏靠着车厢壁,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的皇帝陛下,有多少位皇子?”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师父大概是放下了手里的书,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怎么,礼部的人没有跟你详细介绍过?”

“没有。周大人只说我是个例,张侍郎说得更笼统,三言两语便带过了。”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当今陛下有六位皇子。大皇子早夭,其余五位皆已成年。”

他说完这句话时,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师兄手里的缰绳没有任何抖动,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看着前方。但在那一瞬间,有一种极细微的变化在他身上发生了——不是动作,不是表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风吹过水面时,水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荡开一圈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涟漪。

那涟漪转瞬即逝。任何人都捕捉不到——除了白凤羽。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郁清川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杀意,不是警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白凤羽没有多看,也没有追问。他把这个瞬间收进了心里,搁在记忆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那皇帝陛下,也是像我一样,承天而来的人吗?”仲夏又问。这个问题纯粹是好奇——既然周介甫说仲夏是“谪仙”,那仲夏想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从某个地方掉下来。

“不是。”师父的语气比之前更平稳了些,“大川立国数百年,历代帝王多是祈天而来的谪君。唯独当今陛下不同——他是先帝从战场上收养的养子,先帝临终前传位于他。陛下是大川历史上唯一一位并非谪降而来的守成之君。”

数百年。历代谪君。唯一一位守成之君。

这几个词叠在一起,让仲夏对“祈天”这件事的分量有了新的认识。原来从天而降的不止仲夏一个。在仲夏之前,大川的历史上已经有过许多位谪君,他们每一个都来自天外,每一个都统治过这片土地。而灵川帝是唯一的例外——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是被先帝从战场上捡回来、亲手培养、临终托付的。这么一想,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帝陛下,也许和仲夏有某种相似的处境。我们都是被选中的人,只不过他被先帝选中,仲夏被一道天光选中。

“那皇子们呢?”仲夏换了个问题,把话题从皇帝身上移开,“他们都在京城吗?”

“不在。”师父说,“先帝定下规矩,每位皇子两岁后便须隐世出宫,由各大派系去学习,直到十五岁才能回宫。如今五位皇子皆已完成师门修习。二皇子在紫阳仙府学成后便回了京城,如今在陛下身边协理政务。四皇子师从天霜阁,学成后常年镇守西境边关。六皇子年岁最幼,在东海无极岛修行多年,回京后性子散漫,不喜案牍,常云游在外,行踪不定。至于三皇子和五皇子——三皇子曾在落河圣教学艺,五皇子则在南疆碧云谷修行,他们二人如今都不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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