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走了整整两天。
出了京城往南,地势渐渐有了起伏。第一日还能看见大片平整的稻田,金黄色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们弯腰挥镰的身影在田间起起伏伏。到了第二日,稻田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官道在山谷间蜿蜒,偶尔穿过一片松林,松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松脂香。
这两天里,每到歇脚的时候,师兄都会教仲夏站桩。从半盏茶到一盏茶,从一盏茶到两盏茶,渐渐能站得住一些了。腿上有了力,气息也不再憋在胸口——虽然离师兄说的“沉到丹田”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再站一会儿就抖得像筛糠。
师兄教得很认真,但话不多。他纠正姿势时从不多言,只是用指尖轻点仲夏的肩胛或腰眼,点一下,说两个字——“松”,或者“沉”。起初以为他是冷淡,后来发现不是。有一回仲夏站得久了,膝盖发软,身子一晃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一把,动作比仲夏的反应还快。站稳后仲夏道谢,他只微微点头便收回了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仲夏注意到,从那以后,每次站桩他站的位置都比之前近了两步——刚好够在失衡时伸手接住。
白凤羽多半时候靠在树上看。他不说话,也不走近,只是远远地待着,偶尔低头摆弄手里的草叶。有一回仲夏站完桩,腿软得走不动路,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揉膝盖。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往仲夏身边搁了一个水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了。水囊里的水是温的。
仲夏和白凤羽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比起在徐府初见那天,已经自然了许多。赶路时他骑马跟在我坐的马车旁,偶尔帘子被风吹起来,我们的目光会碰在一起。他总是先把头转开,可转开之后,又会在仲夏不注意的时候转回来。有几回歇脚吃饭,仲夏递干粮给他,他接过去时会低声说一句“多谢”,声音还是轻的,但已不像最初那样生涩。师兄把这些看在眼里,有一次难得主动跟仲夏说了一句:“凤羽师弟面冷,但心不冷。”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师父很少干涉我们。他大多数时候坐在车上看书,偶尔抬起眼帘扫一眼,确认我们还在原地,便又低下头去。但仲夏知道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他那双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东西。
第三天傍晚,马车抵达了锦川县。
锦川是个小县城,依山傍水,城东有一条锦川河蜿蜒而过。县城不大,只有东西、南北两条主街交叉成一个十字,街面上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沿街的店铺多是卖布匹、杂货和药材的,倒是有两家茶馆,门面不大,茶客却不少。
师父选了一家叫“悦来客栈”的店住下。客栈在十字街口往北一点的位置,两层楼,门面有些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人,姓钱,见我们四个风尘仆仆地进来,便堆着笑脸迎上来:“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师父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两间上房,一间通铺。再弄几个热菜,一壶茶。”
“得嘞!”钱掌柜麻利地收了银子,扯着嗓子朝后厨喊。
我们在大堂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菜还没上来,客栈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如纸:“掌柜的,你家后院的柴房里……有死人!”
大堂里的喧闹声瞬间消失了。钱掌柜的脸刷地白了,转身就往柜台后面跑。师父放下了茶杯,站起身来,语气沉稳而平静:“我是大夫。带我去看看。”
我们四个人跟着那中年男人穿过大堂,从后门出去,走进后院。角落里有一间低矮的柴房,木门虚掩着。师父推开了门。
柴房里光线昏暗。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年纪大约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小,穿着粗布衣裳。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卷,边缘不规则。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从门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仲夏站在门口,胃里微微翻涌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既然决定跟着师父走这条路,往后还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不适应也得适应。
师父蹲下身,探了探死者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块沾着血迹的青石上。“死了至少两个时辰。致命伤在额头,被钝器多次击打。凶器就是这块石头。”他站起身来,用方巾擦了擦手指,对那中年男人说,“去报官。不要碰任何东西。”
那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师父回过头来,看着我们三个人。
“你们怎么看?”
师兄上前一步,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他翻看了死者的双手、衣领和鞋底,又凑近看了伤口,片刻后站起来,语气平静:“死者手掌粗糙,掌心有老茧,常年干体力活。衣领内侧有汗渍,袖口磨得发白,家境不富裕。额头伤口至少四五处重击,凶手出手极狠。但死者指甲干净,身上没有搏斗痕迹——要么被偷袭,要么是熟人作案。”
师父微微点头,目光转向白凤羽。白凤羽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
“死了还睁着眼,走得不甘心。”他的语气很淡,“能让他不甘心的,要么是害他的人不该害他,要么是有未了的事。”
师父没有评价,将目光转向了仲夏。
仲夏站在柴房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他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浆洗得很干净。袖口磨破了,缝补的针脚很细密,家里应该有女人帮他打理。一个家境不富裕、有家室的人,死在客栈的柴房里——这个地方不是他该来的。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师父看了仲夏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朝客栈大堂走去。“先吃饭。官府的人来之前,把肚子填饱。”
菜已经端上来了。师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仲夏和师兄也拿起了筷子。白凤羽坐在桌边,握筷子的姿势还是有些别扭,夹菜时指尖微微发抖。他已经习惯了用筷子,但到底学得不久,遇到圆滑的食材还是夹不稳。一颗花生从他筷子间溜出去,在桌上滚了两圈,他抿着嘴唇把花生追回来,耳尖微微泛红。仲夏把自己面前那盘切好的酱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肉片是平的,比花生好夹。他抬眼看了仲夏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没等吃完饭,锦川县令魏大人便带着几个衙役匆匆赶到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青色官袍,额头上全是汗,看起来比发现尸体的中年男人还要慌。师父放下筷子,上前将方才发现的情况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措辞严谨。
魏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徐大夫……您这可不像是大夫啊,倒像是仵作。”
“医者望闻问切,死人活人都要会看。”师父淡淡地说。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师父带着我们把客栈里里外外问了个遍。死者叫张老实,是城东朱员外家的佃户,为人老实本分,从没跟人红过脸。他妻子王氏在朱员外家做帮工,膝下有一儿一女。昨日傍晚,张老实从田里收工后便离开了家,一夜未归,直到今日傍晚尸体被人发现。
而朱员外——朱正明,是锦川县最大的富户。家有良田百亩,在县城里开了两家粮铺,在锦川河上游还有一座水磨坊。他为人和善,逢年过节在城门口施粥,去年收成不好还减免了佃户的租子,在锦川百姓中口碑极好。
“朱员外是好人啊!”钱掌柜说起朱正明时,语气里满是敬意。
师父没有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钱掌柜一眼。然后他问了几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客栈最近有没有来什么生面孔?后厨的伙计有没有异常?柴房平时上不上锁?
钱掌柜一一答了,又说后厨有个伙计叫王二狗,今天上午告了假回乡,到现在还没回来。师父听到这个名字时,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追问,只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这时候,一个衙役从外面跑进来,附在魏县令耳边说了几句话。魏县令的脸色又变了:“朱员外家的粮铺今早也出了事。账房先生吴文才昨晚被人从背后打了闷棍,现在还昏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