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惊春垂眸沉默。
他清楚老妪所言句句属实。
如今整片断崖早已织成天罗地网,所有肉眼可见的出路尽数锁死,贸然行动,只会自投罗网。
“那便一直困着?”他不甘地问道。
“先等。”老妪睁开眼,目光望向岩缝之外晃动的火光,“对方只是普通江湖武人,做不了主。他们耗得住,上头的人未必耐得住。朔、云两国盯着这件事,狄国朝堂也悬着心,迟迟拿不到结果,必然会派更高阶的人前来处置。”
她看得通透。
连日来崖外武者轮番催动探息术扫入夹层,从头到尾,只勘测出她一人的气息。
解惊春就站在她身侧咫尺之地,却始终无痕无迹。
不是她出手以自身剑意遮掩庇护,不是落渊神兵隐匿锋芒,全是少年自身的万壑鉴锋,已经稳固到了极致。
他在连日奔逃、生死压迫里彻底吃透了这门剑道:大乱不惊,杂念翻涌也丝毫不泄分毫生机。
他仅凭自己的意志,牢牢封死自身呼吸、血脉流动、周身人气,连心底起伏的心绪,都被剑意一同压灭,彻底融进岩壁阴冷死寂之中。
老妪只守自己的气息,分毫未帮他分担半分藏息压力。
少年九成生路,皆凭己力。
眼下这群底层执行者,心底全都觉得此地处处透着古怪、疑点重重,可反复探查却寻不到第二道生人痕迹,拿不出半分实据,便没有名正言顺破门搜查的理由,只能一味围困施压,等待能抓住线索、拿到佐证的机会。
等真正主事之人抵达,才是这场僵局真正的考验。
第三日,干粮彻底见底。
解惊春把包裹干粮的粗布都反复舔舐了几遍,依旧压不住胃里一阵阵痉挛的空痛。
清水只剩囊底薄薄一层,老妪执意让他全部喝下,自己滴水未沾,只靠吞咽口水润喉。
腹中空空,体虚乏力,饥饿与寒意不断蚕食他的心神。
可即便身心俱疲,他周身内敛剑意没有半分松动。
越是绝境,他越本能地收紧全身气息,哪怕意识疲惫、浑身发冷,依旧自主守住周身所有外泄痕迹,一丝不漏。
一夜无声僵持。
天色微明,山林间浮起薄雾,裹住整片断崖。
轮换值守的兵卒神色躁动不安,一次次运转探息术穿透岩缝,结果永远一模一样——崖内只有一道苍老平缓的气息,再无第二种生人动静。
所有人心底疑虑越来越重,却始终抓不到任何能坐实猜想的痕迹。
日上三竿,山道传来整齐马蹄与甲胄碰撞之声。
狄国特派主事柳慎一身锦袍,被骑士簇拥居中;身侧分立两人,朔国武尊拓烈一身劲装,周身血气凛冽;云国密探苏湄素衣简钗,眉眼藏着算计。
三人各自带麾下高手,齐聚谷口。
三方真正主事,全数到齐。
昨夜守崖的江湖堂主快步上前行礼,低声将昨日对峙、陈氏以剑祖旧迹阻拦搜查一事尽数禀报,末了压低声音,指向后方密林:“柳大人,这两日外围山林总有无名人影来回游走,属下派人探查,转瞬便失了踪迹。最关键的是,我们日夜不停以探息术彻查岩缝,自始至终,只有这位陈氏前辈一人气息。”
“整片山林搜查下来,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这片断崖,种种迹象都透着蹊跷,可我们拿不出半点实证,没法直接闯进去核查。”
柳慎眉峰紧锁,缓步走到断崖入口,视线穿透岩缝昏暗,声音沉沉压开周遭声响:
“崖内陈氏前辈,下官柳慎,奉狄国天子诏令追查失窃神兵。此事牵扯三国邦交边境安稳,早已不是寻常江湖私怨。整片山林线索尽数汇聚于此,诸多疑点难解,还望前辈顾全大局,现身一出,容我等入内核验,也好消弭各方疑虑。”
话语客套,却褪去所有对长辈的敬重,字字皆是自上而下的施压。